二楼,目睹了全程的林子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父亲或许想拉她一把,或许没有,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错愕。但母亲已经像一片断线的风筝,惊叫着,翻滚着,沿着楼梯一路磕碰着摔了下去。
“咚!”
“咔嚓!”
重物落地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母亲最后那声短促到极致的痛呼之后,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林子成连忙跑下楼梯,看到母亲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在楼梯底部,身下迅速蔓延开暗红色的血迹。
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父亲站在楼梯中段,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
他看着下面的情形,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有惊怒,有一丝未散的戾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迅速冻结的冰冷和……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慢慢走下剩下的几级台阶,看了一眼地上的母亲,又抬眼扫向闻声赶来、吓得面无人色的佣人们。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对着管家吩咐:
“太太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去叫李医生。"
然后,他不再看地上的妻子和跪在她身边发抖的儿子,转身,走向刚才被他顿在柜子上的那杯酒,端起,将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的手很稳,仿佛刚才那场险些闹出人命的激烈冲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口角。
只有他握着空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
李医生赶来之前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林子成跪在母亲身边,浑身抖如筛糠,想碰她又不敢。
母亲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他颤抖着把耳朵凑近,才听到那气若游丝、几乎听不清的呢喃,不是喊疼,而是:
“孩子……我的孩子……对不起……妈妈……不该带你……来这个……吃人的地方……”
后来,母亲虽然被救了回来,但身体彻底垮了,精神也似乎随着那滩血流尽了。
她不再出现在客厅,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个精致的摆设,被遗忘在主卧里。
直到林子成十二岁那年,母亲的心脏病毫无预兆地猛烈发作。
她倒在客厅中央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脸色紫绀,身体痛苦地蜷缩、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可怕声响。
父亲就站在几米外的落地窗前,手里悠闲地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老管家脸色大变,下意识要上前,父亲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简单而决绝的制止手势。
“站住。”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凝滞的空气,
“她自己不想活了,谁也别多事。生死有命。”
林子成从楼上狂奔下来,扑到父亲脚边,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求你了!叫医生!妈不行了!快叫医生啊!”
父亲这才低下头,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焦急,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
“她活着,现在还有什么价值?”
他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除了继续当个活摆设,提醒别人我娶了个多么不中用的Omega,拖累家门,她还能干什么?死了,对她,对林家,都是一种解脱。干净。”
“她是我妈!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林子成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妻子?”
父亲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充满讥讽。他索性蹲下身,冰凉的、带着酒气和雪茄味的手指,用力捏住了林子成尖瘦的下巴,强迫男孩盈满泪水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小子,我今天就再教你一遍,你听好了,刻在骨头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匕首,
“在我们这样的地方,感情是最没用的垃圾,心软是自杀的刀。你有用,能带来利益,能光耀门楣,你才有资格站着喘气。没用,”
他松开手,随意地瞥了一眼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母亲,眼神漠然,
“那就早点自己识相点消失,别挡了别人的路,也别再浪费一丝一毫的资源。懂了吗?”
最终,是林子成在父亲的书房里,跪了整整一夜,以自己未来全部的自主、情感和意志为抵押,发誓会成为一个绝对合格、冷酷、唯利益是从的“林家继承人”,
才“换来”父亲“开恩”,同意将母亲送到城西那所看守森严的私立疗养院“静养”。
父亲在那份厚厚的协议上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放下笔,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城西那地方,环境清幽,安保一流,最适合需要‘绝对安静’休养的人。我会安排好人,‘照顾’好她,保证她不会再受到任何‘打扰’。”
他抬起头,对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林子成,露出一个堪称“慈爱”的笑容,但那笑容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子成,你看,爸爸对你妈妈,是不是已经仁至义尽,考虑周全了?活着,体面地‘活着’,总好过悄无声息地‘病故’,对吧?这对我们林家的名声,也大有好处。”
从那一刻起,林家这座金碧辉煌、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深宅大院,对林子成而言,彻底蜕变为一个巨大、精致、永不关闭的声音囚笼。
那些声音——虚伪的奉承、冰冷的算计、赤裸的羞辱、压抑的哭泣、绝望的沉默——日夜不息地在他脑中轰鸣、回荡。
他被迫学会了在噪音中分辨毒药与蜜糖,学会了用更深的沉默包裹自己,也学会了,从那些最伤人、最势利、最刻薄的话语里,畸形地汲取一点点关于世界运行规则的、扭曲的“养分”。
后来,他遇到了叶淮川。
叶淮川那些时而甜蜜如罂粟、令人沉溺,时而冰冷如刀锋、割人见血的话语和姿态,对林子成而言,不过是另一种他早已“熟悉”其语法和潜规则的交流模式。
他既是那座由无数冷酷声音构建的炼狱里,被折磨得最久、塑造得最彻底的囚徒;同时,在漫长的囚禁与模仿中,他也不可避免地学会了用相似的语言和逻辑,去试探,去博弈,去伤害,去死死缠绕那一段让他痛苦不堪却又无法彻底斩断的、病态的关系。
这一切的源头,早在他童年时期,在那座充满各种声音、却唯独没有真情与温暖的林家宅邸里,便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