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哀鸣。剧烈的失血和剧痛如同黑色的海浪席卷而来,意识在悬崖边缘挣扎。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因支撑不住而缓缓地、如同被狂风折断了最后支撑的蝶翼,顺着冰冷的茶几边缘,颓然跪倒在了那片深蓝猩红交织的地毯上。
跪倒的姿势带着决绝的献祭感。
但他没有倒下。
仅存的、最后那一丝燃烧的意志驱使着他,向前膝行。
一步。
又一步。
他伸出双臂,用尽这具残躯中残余的所有力气,仿佛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叶淮川那条支撑着他整个僵硬身躯的、昂贵西裤覆盖的小腿。
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挺括的裤料上,声音哽咽着,如同胸腔被挤压破坏的风箱,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破碎承诺,却无比清晰地传递着某种沉重的、无法挽回的十字架:
“哥哥……对不起……”肩膀在极度的压抑下细微地、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如同被抛弃在荒野中受伤呜咽的幼兽。
叶淮川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膝盖,在他抱住自己、额头抵上来的瞬间,整个身体仿佛过电般绷紧、僵硬到了极限!那接触点传递来的、混合着冰冷绝望和滚烫血液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烫穿一个洞!
“再说一次……”
叶淮川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寒冰的最底层渗透而出。他极其缓慢地、像是颈椎生了锈般,垂下那颗高贵的头颅。目光如同淬炼了千年寒冰又被打磨成针尖的冰锥,一寸寸地、带着刺穿灵魂的力量,死死钉向林子成紧贴在自己腿上的头顶发旋。
“……你到底是谁?他去哪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枯骨上的雪,却蕴藏着足以冻结时空的绝对寒冷,仿佛一旦声音稍大,就会惊醒某个沉睡的、带来彻底毁灭的魔神。
林子成立刻感觉到一股从尾椎骨末端炸开的、带着倒刺的冰冷寒流瞬间以燎原之势爬满了整条脊柱!
像是被冥河深处的寒冰毒蛇缠住了灵魂!
双腿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骼和肌肉,在冰凉的地毯上剧烈地、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环抱着对方小腿的双臂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瞬间脱力、酥软!这种源自灵魂和身体的双重恐怖反应,让他几乎蜷缩起来。
但他伏在叶淮川腿上的身体并没有松开!
反而抱得更紧了!
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却又在某个点凝聚成针尖般的意志之光,迎向对方那双如同寒渊入口般的眼眸。
声音在巨大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双重压迫下剧烈地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破碎的冰渣:
“您就……就当我……我是长大……长大了……是……是懂……事……事了。”
他一边用残存的气力说着,一边尝试用肩膀作为支撑,试图拖动着如同灌铅的双腿和剧痛撕裂的腹腔,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慢慢靠近叶淮川完全僵硬站立的身体。
那张被汗水、泪水、血迹彻底糊住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冰凉的液体,轻轻贴上叶淮川垂在身侧、指骨分明的手背。
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沿着对方昂贵西装的袖口和冰凉的手指滑落。
在叶淮川视线被挡住的角度里,他紧贴着对方手背的脸颊上,那被血污覆盖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其复杂、深刻到足以成为梦魇的弧度——悲伤、决绝、麻木、认命,还有一丝……如同深渊般漆黑的、疯狂滋生的毁灭欲,它们交织缠绕,最终拧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内心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滔天愧疚和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巨大悲凉。
靠近他,如同主动投身向燃烧的熔炉。
远离他,却仿佛瞬间失去了整个赖以存活的、腐朽不堪的世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步踏出去,踏向这具散发着蓝花楹信息素的冰冷躯体。
便如同亲手推开地狱之门。
再无回头路可走。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将被烙上共犯的印记,与他一同在血与火的炼狱中沉沦,直至……终极的毁灭。
但那源于恨意、愧疚、恐惧、绝望以及对渺茫“生路”最后一丝贪婪而滋生出的巨大冲动,却如同失控的、燃烧着黑焰的岩浆洪流,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犹豫的残骸,裹挟着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和破碎的灵魂,义无反顾地、决绝地朝着眼前这片散发着无尽黑暗与蓝花楹信息素气息的无间深渊——坠落。
叶淮川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如同冰封湖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纹路,但内心那早已化为无尽寒渊的核心,却在这一刻掀起了足以粉碎星辰的风暴。
这孩子……终究还是太单纯、太稚嫩了,困在轮回里却看不破前尘。
正因如此,才能如此轻易地、用一滴鳄鱼的眼泪和一身自导自演的血,就抓住了我这颗早已被诅咒扭曲的心,抓住这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破绽百出”的“悔意”入口。
罢了。人心?呵呵,何须执着?无非是映照虚幻的镜花水月,圆满与缺失不过刹那光影,明暗变幻只在翻掌之间。他此刻的软弱、他的泪水、他的“懂事”、他如同献祭品般的靠近……都不过是最终通往地狱牢笼的最后几块铺路石。何必执念于那名为“真心”的虚无泡沫?
只要……只要这副皮囊,这抹灵魂,最终彻底地、绝无转圜地、永永远远地只属于我叶淮川一人!只烙印着我的信息素!只铭刻着我的标记!就已……足够!
他低语道,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绞索收紧的决绝:
“死……你也只能是……属于我的、骨灰……”
前世失去那焚心蚀骨的剧痛早已刻进灵魂最深处,化作最恶毒坚硬的执念缠绕神智,唯有将眼前这失而复得、恨意交织的囚徒再次锁在怀里,才能暂时麻痹那个被生生剜去一块、永远空洞流血的位置。
叶淮川挺直地站着,如同一尊被精心打磨却内里已被掏空的石像。
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着,仿佛有浩如烟海的话语——爱意、憎恨、不甘、占有、疯狂、以及那些前世今生纠缠不清的秘密——在胸腔这个绝望的牢笼里沸腾、冲撞、嘶吼,几欲破笼而出。
但当目光最终落在那张紧贴自己手背、血迹斑斑、脆弱不堪又带着疯狂绝望气息的脸庞上时,所有翻涌奔突的言辞都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每一次交锋的试探与博弈,每一次被谎言与鲜血浸染的亲昵与背叛,都仿佛隔着星河倒转的万重屏障。即便是在记忆里肌肤相亲的幻梦里,也像是两座孤独漂泊在宇宙黑暗中的寒铁星辰,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冰冷的光焰,熟悉又带着令人绝望的永恒陌生。他们像是……
两个被诅咒捆绑、在同一个无尽绝望的噩梦深渊里反复溺毙、挣扎上岸又再度坠落的人,却注定只能朝着最终的、共有的坟墓,挣扎前行。
最终,他像一个耗尽所有能源的机械,将体内翻腾着熔岩和寒冰的能量核心彻底死锁,打入最幽暗封闭的地核深处。
喉咙深处滚过被强行咽下的灼热剧痛,如同吞服下烧得通红的铁钉和千年玄冰的混合碎渣。只能极其缓慢地、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着灵魂的残骸:
“结……婚。”
干涩、沙哑、像是粗粝的砂石摩擦着锈蚀的铁管。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蓄力,又仿佛在下最终的判决,
“我……会听你的……”
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被命运的车轮碾压过千百遍、最终认命般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囚禁,字字如钉,钉入永恒:
“……只……听……你……的……”
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像是沉重的铅块砸在凝滞的血腥空气里,激起无声的死亡涟漪。
过往犯下的错?每一桩,每一件,都早已不是单纯的行差踏错,而是化作嵌入灵魂深处的带毒倒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碎裂的痛楚和剧毒的悔恨。
如果这一次……这步踏向深渊的最后一步,最终被证明是另一个万劫不复的谎言……如果…再失去一次……那残存于世的一口气息,便成了最残酷、最漫长的凌迟。
与其在这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绝望中腐烂沉沦,不如就在此刻燃尽一切?或者…彻底引颈受戮?
他眼底最深的地方寒霜密布:
既然命运编织的巨网早已封死所有退路,既然注定要在这个名为叶淮川的血肉牢笼里化骨成灰……不如就顺了这疯魔的心意?至少…在最终的毁灭来临前…暂时。
把那些焚心蚀骨的爱、那些饮血噬魂的恨、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孽债…都一并按下。
放了他?
不。
是……放过我自己。
不再回头,不问前尘。只看眼前这方寸之地,抓住这血染的、名为“现在”的救命稻草。
叶淮川听着这句浸泡在浓稠血腥味和绝望气息中的最终承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燃烧着地狱业火的魔爪攥住,狠狠收紧!撕裂般的剧痛混合着冰冷的虚无感瞬间蔓延至每一个指端末梢!
他得到了!
那俯首称臣的誓言!那献上灵魂的契约!
可为何胸腔之中,那名为“心”的器官位置,非但没有升起任何一点掌控的狂喜,反而被一种更深邃、更庞大、足以吞噬光明的虚无与死寂的荒凉所取代?
如同站在一座用自己累累白骨搭建起的、即将倾倒的王座之上,俯瞰着脚下同样一片由对方血肉铺就的焦土。
到底……终究是比不上记忆中那句飘渺如风铃轻响、却又刻骨铭心如诅咒的言语:
“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
这冰冷的声音如同墓穴深处传来的诅咒,在他识海深处尖锐地回荡。
那个人…他心底深渊至高处的那缕月光…永远只为那个飘渺的影子而亮!从未动摇!愈加……执着!
他只是…一念之差!一步走错!仅此而已!可对方的心…却早已…彻底冰冷封冻!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错肩而过的一次轮回,便是永恒的地狱天堑!连徒劳的相思都在时间的尽头凝固成了苍白的墓碑!
林子成不敢抬头直视叶淮川那双如同两颗宇宙黑洞般、吞噬着所有光芒的绝望眼眸。
过往的记忆如同被投入冥河深渊的巨石,激起冰冷死寂的黑色涟漪,无声地一圈圈荡漾开。彼此交付过的、或许有过刹那真实的赤诚;燃尽一切、痛彻心扉的滔天恨意。
只因心中残存着一丝扭曲的、名为“眷恋”的残渣,所以挣扎沉沦;
只因那浓烈到足以焚世的恨火难熄,所以抵死纠缠、血肉相搏。
直到命运的巨轮带着前世的烈焰无情地碾过彼此早已破碎的灵魂,才在终极的灰烬中彻底看清那些歇斯底里的撕咬和近乎毁灭的对抗与抗拒……终究不过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因爱生恨的炽热烈焰……
永远无法真正湮灭被层层血痂封印在心湖最深处、早已腐坏变质的…… 扭曲爱意。
一个顶着Alpha之名的“浪子”回头俯首称臣,固然是对世界的莫大讽刺与嘲弄。但若没有足够强大的枷锁,谁又能相信这以生命为筹码的反抗之下,潜藏的不是择机而噬的毒牙?
世人皆被表象的沉浮所惑,又有几人能窥见深渊暗流下奔涌的冰冷算计?拥有时只道是命运唾手可得的馈赠,失去后才惊觉连那虚假的温暖也悔之噬骨!
两人在仿佛凝固了时间、窒息般的死寂中,各自如同受伤后孤独舔舐伤口的困兽,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撕裂的痛苦。
带着满身的血腥污秽和被摧毁的尊严残片,狼狈不堪却又各怀鬼胎地缓缓“整顿”着自己残破的姿态和摇摇欲坠的心防。
叶淮川的目光,如同两根被烧至白热化却又浸透了寒毒的探针,再次死死地、带着洞穿一切的能量,落在林子成那低垂、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上。
他试图在那双紧抿的唇线边缘,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捕捉到任何一丝名为“虚假”的蛛丝马迹。仿佛一旦发现裂痕,便立刻将刚刚构筑的脆弱囚笼彻底撕碎,同归于尽。
几秒钟的时间,沉重得如同灵魂被投入油锅里反复煎熬。
最终,在极致的死寂中,叶淮川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斩断最后退路、彻底坠入深渊的沉重决绝感,移开了他那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洞穿的视线。
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如同古老磨盘碾碎骨骸的叹息,更像是对即将共同迈入的终极黑暗做出的最终宣判:
“阿成……”
他换了称谓,带着掌控的烙印,
“这一步……踏下去……就真的……再没有……回头之路了。”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千钧铅弹,敲打着彼此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宣示着永恒的囚禁与共生共毁。
林子成应声抬起头。剧痛、失血、疲惫让他的眼眶泛着生理性的潮红,如同染血的桃花瓣。然而那双瞳孔深处,却像是凝结了两片亘古不化的寒冰,核心燃烧着孤注一掷、焚尽一切的决然光焰!
他的表情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不是在献祭自己的人生,而是在签下一份冰冷的交易契约,用自身的血肉为筹码。
声音清晰、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带着一种签下灵魂契约般的冷酷清晰:
“我把自己……押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用尽力气吐出最后的代价,
“……权当……报恩。”
这句话落地生根,既是投向地狱火海的认罪书,也隐藏着孤狼舔舐伤口时等待逆袭的暗芒:
“从今往后……我……只、听、你、的。”
——绝对的臣服之下,是伺机撕裂囚笼的尖牙!
叶淮川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口水,而是滚烫的玻璃渣混合着剧毒的恨意与苦涩的爱恋。
他幽深的目光深处,无数种颜色疯狂翻涌:深入骨髓的痛楚、难以消除的疑虑、病态扭曲的绝对满足、以及最终汇成一片如同宇宙黑洞般吞噬一切光芒的、深不见底的无尽死寂。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如同死神点下最终的印章,点了一下他那高贵的头颅。
“好。”
一个字,如同地狱深渊的最强回响。
很好。既然做出了这毁灭的选择……那便……携手……共赴……最终的……无间炼狱……直至……时间尽头……彼此骸骨相融……再无分离。
他看不见——他绝对、绝对无法看到——在他头颅点下的那一瞬间!
林子成背后那只紧握成拳、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发着抖的手,如同被注入最后的灵魂能量,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秒,以一种超越生理极限、如同幽灵滑过般的、快到只剩一抹残影的速度!如同魔术大师在生死关头藏匿最后的、保命的底牌,精准如刀,迅捷如电,悄无声息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驱动——两根指尖极其精准地捻起两枚只有米粒大小、薄如蝉翼、通体漆黑的微型仪器!
一枚是精密的军用级微型定位器,信号穿透力如同鬼魅。
一枚是几乎无法被现代仪器探测的、非金属材质的微型监听器。
没有任何犹豫!那两根沾满了自己腹部粘稠鲜血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求生意志和背叛快感的决绝,在叶淮川垂落的、价值不菲的西装后摆内衬靠近尾椎骨上方、最不引人注意的夹层接缝处——一个极其刁钻、日常动作几乎无法触碰的位置——将这两枚致命的“种子”深深压了进去!
如同烙印!如同诅咒!如同最后的逃生密匙!
冰凉的金属与硅胶壳体瞬间吸附上温热的、昂贵的西装内衬布料。
‘咔哒。’
一声极其极其轻微、却被林子成放大了千倍、如同命运齿轮最终咬合般的机械吸附轻响,在他濒临破碎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这是他亲手剖开自己的腹腔,以鲜血和屈辱为饵,用这份血淋淋的“顺从”和“忠诚”作为献祭,豁出最后一丝清醒意志换取的……唯一的……也是稍纵即逝的……通向地狱边缘、那名为“自由”的裂缝的钥匙!
叶淮川面对着这尘埃落定、血染的结局,胸腔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荒芜,无言以对。
脚下的路,这浸透彼此鲜血、注定通往终极毁灭的无间荆棘之路,终究是他叶淮川,被执念和扭曲的爱恨所驱动,自己……亲手选择的。
空气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碘伏的刺鼻气息和琉璃灯旋转时投下的、冰冷无声的光影。两人一坐一立,一跪一站,如同两座刚刚经历过血战、在凝固灰烬中对峙的残破雕像,各自身负着致命的伤口,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剧本,等待着下一幕血染剧场的开幕。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一切激烈的冲突仿佛暂时凝固,却孕育着更加血腥的未来风暴。这一刻短暂的“尘埃落定”本身,就是命运无声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