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挥春梧,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在一旁的浴室里清洗后,交到了唐晓翼手中。他支起身体,手肘压在床边的护栏上,手臂伸出病床边缘,慢慢地削着苹果。
春梧一眨不眨地瞧着刀锋,将鲜红果皮与微黄果肉分离,望得久了,不自觉开始分神。
她意识到,唐晓翼的确更苍白、也更瘦削,病号服袖口下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一层薄薄人皮紧裹住伶仃骸骨,脆弱得像冬天里的枯枝,寒风稍微料峭一点儿,即会将他折断。
这并非好兆头。她知道唐晓翼身体状态欠佳,即便待在医院、接受科学且合理的治疗,那也只是在延缓死神的脚步、尽可能地拖延死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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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症本身并无特效药,唐晓翼会逐渐失去行动能力,一开始还只是关节偶尔失灵、无法像健康人那样自由活动,随着病情恶化,他最终可能只有一根手指、一只眼睛可以动弹……春梧想着想着,手指抓紧了衣角。
她想,那样的唐晓翼,好可怜。
他再也不能像几年前那样快乐地来回奔跑,上树下河无所不能;也不可能再像那晚一样,攀援到她的窗台上,邀请她去看星星、去吃糖葫芦。生命中所拥有的泰半乐趣,皆被病魔无情褫夺,如若他的病情当真恶化到最终阶段,那时的唐晓翼,与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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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梧忽然间有些理解,他为什么想要离开医院。
既然他已经洞悉了自己的未来,那么不如抓住当下,趁四肢活动能力尚在,赶在死神镰刀降临以前,尽可能地实践他的梦想——叶春梧始终记得,唐晓翼说,他长大以后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只是“大人”,似乎是横亘在这条道路上的一座巨石,他们不一定会同意唐晓翼的决定。大概家长总希望孩子平安健康,生病了就必须治疗,其它事宜都要往后稍稍。
现在唐晓翼说要走,唐奶奶一定会把他按回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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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翼削完了苹果皮,得意洋洋地把那一整条苹果皮拎在手中,展示给春梧看。
表情臭屁得很明显:怎么样,快夸我!
春梧敷衍地鼓掌:“哇,太厉害了,怎么做到削皮中途不断的?我要封你为削苹果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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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翼觉得她没劲,眉毛不满地往上挑起,春梧只好把双掌拍得更用力,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拍马屁”。
拍得唐晓翼终于把苹果递给她,慷慨宣布:“叶春梧,你可以吃苹果。”
春梧却把水果刀从他掌间抽走,小心地将苹果切作两半,他俩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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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把那半个苹果啃完,春梧也没想好该怎么和唐晓翼开口。
——是说“我支持你,从医院逃跑吧!”吗?
——还是说“需要我帮忙游说唐奶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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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唐奶奶很喜欢她。打小在长辈眼中,春梧便是标准的“好学生”,听话又乖巧,努力又上进,大人都喜欢这样的小孩,总拿她来举例子、树典范。
她想,如果她帮唐晓翼说话、帮唐晓翼做背书,也许唐奶奶的态度会稍微松动一些?毕竟她相信,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本质里大家都希望唐晓翼能开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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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直到她告辞离开,春梧也没能和唐晓翼谈及“逃跑”的话题。
明明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在看向他的眼睛的瞬间,那些话语尽数褪色、凋落,只剩下满腔空荡荡。
春梧纠结。她是彻头彻尾的“好学生”,从没想过离经叛道的事儿,若她是唐晓翼,恐怕绝不会萌生出“逃跑”的念头,她只会乖乖待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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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晓翼不是叶春梧,他的感情极为真挚热烈,从不隐瞒、矫饰,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在做出决定的瞬间,便已注定了他必会把想法变成现实。春梧觉得这种个性太麻烦,带有偏激色彩,但她也必须承认:这正是唐晓翼吸引人之处。
仿佛他天生是一颗恒星,在孤寂宇宙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使得数颗行星环绕在他周围,以他为中心旋转。春梧也许便是那些行星中的一员,在凝聚成形的瞬间,即被拉入了他的引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