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山离太和县很远,等谢则灵他们到了县衙,已经是夜半子时。
因着天色过晚,衙差干脆将解仙派一干人关进牢里。谢则灵没有灵悠原来的记忆,也不知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只是感慨自己算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穴,几乎没有半点消停,这气运说不背她都不信,到底也是掉坑的次数太多了,她从容了,安静的坐在茅草里。
身后传来悉悉的声音,她转头一看,又回了头,什么话都懒得说。
季明轩本想来看看她会不会求他,见她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差点又被气到,调整了片刻,说道,“明天,你会被押入公堂,因祸乱群众,发配边地。”
或许自己骨子里就是缺点能屈能伸的劲头,谢则灵如是想到,听到被发配边地,她也摆烂了,爱咋地咋地,左右最坏的结果就是死而已。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拉着季明轩同归于尽,这种怨恨差点占据了整个心头。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愤青,骨子里“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思想令她有勇气怼天怼地,对世间一切看不顺眼的人和事情指指点点。可现实自身的无能令她挫败不已。她仿佛只能吞咽掉内在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心甘情愿的接受命运安排的一切。
她一直以来不愿意接受剧情的安排,为的也是这一点,她想要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她不希望被人支配也不喜欢被人安排一切。
这种感觉令她想到,在原来那个世界里,被家长安排好一切的感受。她和家人也因此而经常产生冲突与对抗,现在来了这个世界,她似乎也没有学的圆融。
有时候家人会说她很犟,她也曾埋怨自己为何学不会柔软。她只知道被人逼着做厌恶的事情令她身心疲惫,那时候,她仿佛每天处于抱怨别人的状态。她所有的力量似乎都放在了如何看到别人身上的缺点上面。
或许她是执着的,她执着于让别人满足她的意愿和想法,可她也不是那种不会知恩图报的人,真正为她好的,让她觉得舒服的人,她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那些人。
佛教徒讲“有些带给你苦难的人,也是能让你成长的人。”
的确,人不能只习惯活在温室里,也要学会在风雨下扛打击。或许这样的说法,能让她有理由,去对那些令她感觉不舒服的人抱有宽容和理解的心,让她耐着性子,去和对方好好的说话,尽量避免冲突的产生,二者关系的破裂。人人都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
她以前不理解这句话,后来看到吃朋友饭的表哥,他的项目基本上要靠熟人介绍,这时候才真正的明白了。原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说法,最终目的都是要保证自己能在世上好好生存下去。
家人说她不会忍,而她的心好像就是容易斤斤计较,对那些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人,她能做的是远离。没有那样大度的原谅,也没有那样宽怀的包容,更加没有那种对方打了她一巴掌她还要笑脸相迎的想法。
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远离那些让她体验到不舒服的人,她是任性的,她也没有那种为了某些理由就会低头的想法,她好像一直就是直来直去,坦率成了固执。对方愿意和她好好相处,她也乐意。对方不情愿和她好好相处,她也不勉强。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到底好不好,但是这样的自己起码让她觉得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勉强自己一定要去原谅,也不用拿很多看起来迫不得已的理由告诉自己一定要去接受。
有人说“爱憎分明”是一种嗔,因为本质都是过于注重自我。或许吧,这大概又是哪位修心的大师悟到的理吧!可惜她现在一介凡人,做不到事事无分别。
谢则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半点交流的意图。季明轩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论你用什么样的力,对方都只是轻飘飘的样子。
也是这时候季明轩才意识到,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其实是威胁不了谢则灵的,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能让她在意的人,连之前给她安排的情感纠葛对象师千邑,在她这里都被当做麻烦。
季明轩黯淡的眸子中带着几丝愠怒,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的离开了。他恨她的不识抬举,却又欣赏她能什么都不在意的洒脱。
翌日县衙内,解仙派的人被陆续押到公堂上。不断有教派的弟子喊冤,说自己是无辜的。
堂上县令问,“龙飞,有民众告你教派迷惑百姓,残害人命,你可认罪?”
龙飞看了眼灵悠,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我认罪!”
龙飞身边的弟子雷清阳不可置信道,“师父,你为什么要认罪?那些人根本不是我们害死的,我们只负责买卖死尸啊!”
南宫宗的清林愤慨道,“还敢狡辩,我小师弟不日前进你们教派潜伏,被发现后竟被你们活活打死。他的尸首就是在你们解仙派的据地发现的,你有何冤枉?”
一旁的奚茗没制止弟子的言行,有的债欠下就是欠下,劝人放下原谅反而会助长心魔,不如一报还一报。
雷清阳愣了片刻,又仔细看了看清林及他身边师兄弟,说道,“你说的小师弟,是清云?”
清林颔首,“正是!”
雷清阳怒了,“他根本不是我师父害死的,是派中那些长老害死的。”
解仙派在十年前悄然兴起,起初龙飞和灵悠不过是做些替平民家中去世者超度的活计,告诉他们有尸解飞升这一途径,能令在世亲人有所慰藉。
后来有一路过的地下商人柴川偶然间撞见他们做法,认为其中有利可图,于是主动攀谈,声称自己也热衷求仙问道之事。
龙飞就这样和柴川聊了起来,没过几年,柴川以“众人信,事易成”的说辞,劝龙飞广收信徒。这样一来,人得了病或者深感自己命不久矣,又不愿意继续治疗或者活下去的,就会自愿把自己死后的躯体交给他们处置。
柴川又是个做暗中倒卖的贩子,明面上朝廷禁止做的买卖他都做。于是拿死人配阴婚这个生意在这里悄然兴起。
龙飞起初并不知柴川的真实意图,因为不得不带着师妹灵悠躲躲藏藏,又迫于生计。于是柴川朝他伸出援手时,他接受了。等上了这条贼船后,发现其中的不对劲时,想下来也很难了。
龙飞和灵悠明面上是解仙派的教主,实际上派中真正的话事人是柴川派到教中做长老的两个心腹。
一个叫梁勤,一个叫李宁安。这俩人掌管教派的各类钱财明细,包括每月信徒的供奉,以及暗中进行的交易。其中给人配冥婚带来的利益极大。两人也因为职务便利,私吞了不少钱财。
清云做卧底进入解仙派已有一年,因着性子讨喜,经常得到雷清阳的照顾,六个月后因其机灵聪明被梁勤看上,指名让他做自己的随从,帮忙一起处理事情。
也是在这后来的四个月里,清云渐渐发现了解仙派真正的秘密。把账本偷出来后,清云本想回去善后,最终却被梁勤派来的杀手杀害。
雷清阳是龙飞的弟子,日常主要经手的死尸,一般是信众自愿交给教派,希望自己死后,能让他们帮忙超度到极乐净土,去一个好地方。或者是期待他们能让自己羽化登仙。
唯一一次经手不正当来源的尸体,恰恰是清云被杀那天,雷清阳也在一旁目睹全过程,梁勤为了让他不泄露秘密,让人带着他全程走完了地下尸体买卖的交易,并且利用了他的化名雷云。
县令听完雷清阳的述词,问龙飞,“你徒弟所言是否属实?”
龙飞颔首,“是实情!”
县令看了眼丁五味,立马喊县衙的捕头去抓梁勤和李宁安。
奚茗上前状告龙飞,“大人,龙飞灵悠二人乃是我南宫宗第十二代弟子,十三年前,龙飞杀害其师卫非,并盗走门中秘术。我奉命下山追捕,近日来到太湖县,才得知他二人在此。”
竟连自己的师父都能下手杀害,顷刻间公堂内外众说纷纭。县令问道,“龙飞,灵悠,此人所言是否属实?”
灵悠没说话,龙飞沉默了半响,承认道,“卫非的确是我杀的!”
“是何缘故?你要杀害于你有养育之恩的师父?”
龙飞脸上带着讽刺,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了一句,“他不配为人师!”
之后,纵使如何逼问,龙飞都没再开口半句。单是这一句,便叫堂上堂下议论纷纷,奚茗叹气道,“卫非师兄的确性情暴躁,但他始终是你的师父,你错就错在不该杀了他。”
龙飞抬眼看着他,脸上带着麻木与冷漠,冷笑,“不止,他不止脾性暴躁,他还善妒,当年除了我,他还另外收了两位师兄,大师兄悟性高,他得知此事后,每次传授功课都敷衍了事,之后更是拿一个理由将大师兄赶出了师门。二师兄知道这师父不好侍奉,便自觉担起砍柴挑水那些杂事,从此不谈修行一事。至于我,原本以为他仁慈大度,便拼了命的去阅读经典,每每碰到问题时便过去请教他。我想要得他青睐,却不想日日遭他辱骂毒打。后来小师妹入了山门,见我时常鼻青脸肿,便经常给我送药。被师父发现后,小师妹也遭到了毒打。他可以打我骂我,为什么还要牵连其他关心我的人?也是那时候我忍不住了,心中起了杀他的念头后,便再也抑制不住。”
奚茗说道,“你可知,修行有一法门叫做忍辱?”
龙飞自嘲,“我做不到,在恨意上头时,我没有忍住。我只知道被他辱骂毒打的时候,我难受极了。逃了这十多年,我也累了,说实话,我也不后悔曾经杀了他,你们说我冥顽不灵也罢,说我狼心狗肺也罢。我都认了。不过,我师妹与此事无关,还请大人秉公处置。”
县令怀疑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师妹不是帮凶?更何况,这十年来你二人蛊惑民众,趁机敛财,倒卖尸体,光是这几条罪名,就足以让你们不能翻身了。”
龙飞还想据理力争,一旁沉默的灵悠开口道,“师兄,不必再多言。当年之事若是错,错已铸成,而今能做的就是尽量弥补或赎罪,不逃避,便是我们所能做的。”
县令见灵悠这淡然的样子,忽而笑了,“本官听说,你前几日死了,之后又活了过来。这世上,难道真有人能死而复生?”
谢则灵也解释不了,难道她要说,是你们这个世界出现了bug?沉默片刻,她说,“大人若觉得这是真的,打算如何处置呢?”
灵悠把问题又抛给了他,县令脸上有些许不自在,若他的态度表示认同,那他又何必把他们抓来?若他坚决不信,听说这次不止灵悠一人复生,另外还有几人复生。他难道要歪曲事实?“你若真如传闻所言,死而复生,那便是老天的安排?你复生后在这公堂之上,本官只会根据你生平所为进行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