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聿玟给他熬粥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得胃疼了,在周敛家,因为吃不上一顿顺口饭,所以索性每次都只浅尝辄止,吃个鸟的量,这么多天,实际上一直都是饿着的。
如果他照镜子看看,就会发现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些,看起来轻飘飘的,衣服也有些大了,像套在具竹竿子做的骨架上。
这样下去,恐怕胃病犯也不会是什么久远的事,那几天,寄人篱下使他拼命忍耐,已经有些习惯饥饿的感觉,加上之前被发qíng期的难受所覆盖,使他没有意识到,现在缓过劲来,嘴里泛着酸水。
一个想法自心底浮现,自己根本离不开靳聿玟,也早让他惯成了个想什么是什么,任性着较劲的娇气包,他甚至难以反驳。
宁愫筠叹了口气,盯着自己洁白而带着骨感的手腕,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转头看向床头的玻璃杯,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然后就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任性便任性吧,就较这股劲较到底……反正也受不住手了。
捡起碎片的时候,宁愫筠的手有些颤抖,对着手腕比划了半天,不敢下手,可是听见楼下的脚步声,还是心一横,闭上眼睛划了下去。
如果他有任性的权利,那么他想痛痛快快,不顾一切地任性一回。
就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为了逼迫家长买自己心爱的东西,所以用令人头疼,会给他人带来麻烦的方式去逼迫。
他想争取自己的自由,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以不被干涉的面貌活着,在靳聿玟的指缝中溜走,脱离他的掌控,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松松手吧,哥,我想要自由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是靳聿玟上了楼梯,宁愫筠睁开眼睛,划得其实不算深,但红色很有冲击力,尤其是他手腕雪白,衬得对比鲜明,触目惊心……起码吓到了他自己。
声音比理智先出口,颤抖着,带着哭腔,张口时他还能感受到热泪从嘴角划过:“哥哥——!”
靳聿玟原本听到玻璃碎裂的时候,心里有些不放心,已经在上楼了,听见宁愫筠哭着喊他,顿觉不妙,加快了步子,几乎跑着过去。
然后就看见宁愫筠坐在床上,手中拿着玻璃碎片,上面沾着红,雪白的被也被染出一小块触目惊心的颜色,整个人都在颤抖,窗外的光打进来,透出宽松衣物下单薄得不像样身形,脆弱得像只受惊的动物幼崽。
靳聿玟觉得自己的心和那玻璃杯一样,碎成了片,扎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无法呼吸。
靳聿玟从未有过这样慌乱的时刻,仿佛灵魂里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要割裂,然后消逝,让他留也留不下,抓也抓不住。
靳聿玟冲过去,夺走他手里紧捏着的残片,扔到地上,看了一下宁愫筠的伤口,不深,并没有伤到动脉,才稍稍松了口气,扯下领带,做了个简单的止血包扎,打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平时表现得那么沉静的人,拨打号码的时候手居然在颤抖。
靳聿玟把他搂在怀里,声音沾染上一些卑微,又或许是在恳求,脆弱而疲惫,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临危不乱的模样,他说:“阿筠,宝贝,算我求求你,别这么吓哥哥,哥哥真的受不了你这样,你简直是在要哥哥的命……你想怎么样,哥哥都听着,别伤害自己了。”
宁愫筠却只是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流着眼泪,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如何。
靳聿玟也尽量平复情绪,心想,不能急,不能急,要让他缓过来,把他哄好了,才能说旁的事,于是轻拍他的背,安抚着,像是哄小孩入睡。
宁愫筠渐渐平复,但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依靠这个人。
等到家庭医生来了,为他的伤口重新做了处理,嘱咐靳聿玟让他不要吃辛辣,饮食清淡,带他多散散心,照顾一下心情之后,他才缓过神来。
靳聿玟认真听着,全都记在心中,这时面上已然没有了慌乱的表情,宁愫筠的视角望去,是他惊为天人的侧颜,他又回归了往日沉静强大的模样。
宁愫筠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很怕靳聿玟下一秒看向他,便会开口质问责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已经做了的事,做的时候没考虑那么多,现在却倏然升起慌乱来,连心底都涌起酸涩难受的感觉,有些不敢面对靳聿玟,这个娇宠着自己,把自己视为掌中宝物的人。
靳聿玟转过头来,宁愫筠不敢看他,立马扭过头去,想避开他的视线,但预想的一切却没有到来,靳聿玟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然后叹了口气,道:“阿筠,哥哥带你出去转转。”
宁愫筠有些意外,抬头看向靳聿玟,却撞进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
哥哥没有怪他。
哥哥当然不会怪他,哥哥在怪自己。
宁愫筠点点头,发出一声轻轻的、略带沙哑的“嗯”,看起来像只乖巧温顺的猫。
只有靳聿玟知道这只猫炸毛了能闹成什么天翻地覆的模样,会把他的心闹得天翻地覆。
这一趟他们哪里都没去,而是回了靳家的庄园,里面现在只住着宁愫筠的母亲叶阑枝和靳聿玟的父亲靳友睦,宁愫筠和靳聿玟并不常回来了,只会在一些特殊的日子,譬如逢年过节过来一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不多留,实在是与父母生分了,亦或者是说,其实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温情,那两人根本没给过。
自私凉薄,虚伪严苛,安在这对夫妻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形容词,令人感叹,实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生在这样的家庭,就不要妄想能够汲取到什么父爱母爱,什么亲情温暖了,只有他们两个是能互相可怜,抱团取暖的,他跟着妈妈过来,爸爸不是爸爸,妈妈也不爱他;他随着爸爸在这,妈妈不是妈妈,爸爸也不甚在乎他的感受。
可哥哥是哥哥,会爱他宠他;弟弟是弟弟,会依赖他温暖他,这是复杂的,掺杂着亲情与别样感情的情感,形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羁绊。
这次,靳聿玟牵着宁愫筠的手,缓缓走在小道上,一切都慢了下来,可以让他们仔仔细细地回忆从前,目光所及之处,都能寻到曾经共同生活的足迹。
这座庄园里的父母是凉薄的,可他们并不是,他们的心却是炽热的,为彼此而鼓动着,曾在这里留下数不清温暖的痕迹。
靳聿玟指着花园里的秋千,笑了,对着宁愫筠说:“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在这个秋千上,哥哥推着你,越推越高,你吓得哭鼻子,喊哥哥我怕,被我抱下来哄。”
宁愫筠顿时红了脸,嘀咕:“丢死人了。”
“才不丢人,你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可爱,哥哥抱在怀里心都颤。”靳聿玟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宁愫筠这回是连耳朵尖都红了,嗔怪道:“不正经。”
靳聿玟笑笑:“是,是我不正经。”
两人继续走着,一边走,一边回忆,仿佛此时天地只剩他们两人,那些凡尘杂事全都抛到脑后去,久违地放松与开心。
“我以前喜欢在这里玩水,但你总怕我着凉。”这次宁愫筠主动开口,望向的地方是一处人工造景的假喷泉,小时候觉得很大很大,现在看去,其实很小一块地方,却是他小时候的快乐地。
靳聿玟笑笑,也想起了什么,附和道:“是啊,有段时间你特别钟爱这里,可能是夏天天热吧,这里有树荫遮着,还有水,你觉得凉快,那段时间我一找不着你,就来这里逮你。”
每走一处,就是独属于他们的回忆,乐事悲事,竟都绕不开对方,这么深的羁绊,扪心自问,谁能离开谁呢?
宁愫筠也在心中思考,这次确实是任性得过了头,虽说靳聿玟有做错的地方,有对不起他的事,但他也可以采取其他方式,却选择了极端的一种,不敢想象如果他是靳聿玟,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宁愫筠不禁攥紧了靳聿玟的手,闷闷地开了口:“哥哥,对不起。”
靳聿玟却沉默了下,带着愧疚的情绪,道:“你不用道歉,本就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都没有向你道歉,阿筠,对不起。”
这样的对话简直像奇迹,透露着一种不真实感,他连幻想都不敢幻想。
宁愫筠咬了咬嘴唇,眼眶湿润了,抱住靳聿玟,感受着他怀中的气息。
靳聿玟回抱住他,实在是太瘦了,搂在怀里,心疼极了,他缓缓道:“哥哥想告诉你,无论如何,哥哥都是爱你的,有些事,哥哥可以和你商量,不涉及底线的,哥哥都可以答应,可以放宽,只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哥哥会害怕,哥哥不怕自己死,但真的受不了你有一点磕了碰了,你能懂吗?”
“我知道了。”宁愫筠回应道。
一切,起因经过结果,不都是因为爱吗?靳聿玟爱他,他也爱靳聿玟,宁愫筠叹息,心中已有什么松动了,虽不能做到毫无芥蒂,但已经不再那么难过。
他想,生孩子就生吧,生完孩子他再走,就当是规划中未来不见的日子里,给靳聿玟留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