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白光再次亮起，将他们传送出绝灵剧场。

回到现实世界，依旧是深夜。

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很快，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巷口。车门打开，露出川崎·芙兰卡有些担忧但依旧镇定的脸。她显然已经收到了拉妮维雅的信息，并动用了某些资源。

“快上车。”川崎低声道。

众人将昏迷的雨宫绫抬上车。车内已经经过改装，配备了简易的生命维持设备和医疗监控仪器。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中年医生已经等在里面，开始对雨宫绫进行初步检查和稳定处理。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城市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瑞琪雅看着监护仪上雨宫绫微弱但逐渐平稳的生命体征，又看了看自己账户里因这次剧本和“俘虏情报价值”而大幅增加的积分和现实货币。她知道，动用这笔钱去救一个敌人，在很多人看来难以理解。

但她忘不了雨宫绫攥着小熊时，眼中那片破碎的星空，和那句绝望的“夏夜还活着吗”。那不仅仅是猎手的伪装，那是某种真实的东西，被撕裂了。

也许，救活她，不仅能得到情报，也能为夏夜，为那个不知为何被卷入这一切、最终惨死的女孩，找回一点点……真相，或者公道。

2

雨宫绫的意识深渊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腐烂后的甜腥气味。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穿着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衣物，但都拥有同一张脸——雨宫绫的脸。她们姿态各异，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的惊恐、绝望、愤怒或麻木。

有些尸体还算完整，有些则支离破碎，像是被野兽撕扯过。她们是“雨宫绫”在过去八年孤独囚禁的岁月里，为了应对无尽空虚、恐惧和来自“组织”的改造压力，而不断分裂、又不断被摧毁的人格碎片。她们曾是她与外界（哪怕只是想象中的）沟通的桥梁，是她情绪的宣泄口，是她保持“活着”感知的工具，也是她承受痛苦的替身。

而在尸山的最顶端，一个身影静静地坐着。

那是现在的雨宫绫，或者说，是经历了尖叫屋剧本的剧烈冲击、夏夜死讯的致命打击、以及濒死体验后，从无数人格残骸中勉强凝聚、诞生不久的新本体。

她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亚麻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着。

她的面容融合了学生时代的稚嫩、杀手生涯的线条

她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片由“自己”的尸体构成的荒原。这里是她精神的坟场，也是她存在的基石。

尸山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三具“尸体”格外引人注目，或者说，她们还未完全成为“尸体”。

学生绫蜷缩着，身上布满撕裂的伤口，那张原本清秀怯懦的脸被毁得面目全非，仿佛被利爪反复抓挠过。

但她还在微微颤抖，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是“千面”和“贪吃鬼”在彻底撕碎她之前，留下了她一口气。

不远处，两团浓郁的黑影在尸堆间躁动不安地徘徊。那是“千面”（杀手人格） 和“贪吃鬼” 的具现化。她们没有固定的人形，更像是扭曲的能量团，散发着恶意、贪婪、愤怒与恐惧。

她们对顶端的新本体充满忌惮

“那个多管闲事的‘新娘’（瑞琪雅）！还有那个银发的混蛋！竟然没死成！”

“还把我们搞成这样！饿死了！好想撕碎他们！特别是那个吉娜，闻起来就好吃！”

“冷静点，吃货。”

“我们现在太虚弱了。外面那个‘本体’正在接受治疗，我们的力量被严重压制。而且……她在看着我们。”

两团黑影不约而同地向上方投去畏惧的一瞥。

这个新诞生的“本体”，融合了太多人格的碎片，包括她们两人的一部分特质，但核心却微妙地偏向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学生绫所代表的“良知”、“情感联结”（对夏夜）以及对“组织”的憎恨。她拥有学生绫的记忆和情感，却不再有她的怯懦；她理解千面的冷酷和贪吃鬼的欲望，却不再被它们完全支配。

她是一个更完整、更强大，但也更矛盾、更危险的“雨宫绫”。

新本体的目光从两个躁动的人格黑影上移开，落在了奄奄一息的学生绫身上。她能感受到学生绫残存意识中那份对夏夜的深刻眷恋、对瑞琪雅那基于小熊而产生的微妙信任与感激，以及对组织（尤其是欺骗并可能害死夏夜的幽奈）的熊熊恨意。

这些情感，现在也是她的情感。

“夏夜……”

新本体轻声呢喃，声音在死寂的意识空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怀念。她记得那个笑容温暖、会小心翼翼收好她送的破烂小熊、在孤独训练中给她偷偷带糖果的女孩。

幽奈……她怎么敢！

她也“记得”瑞琪雅。不是作为需要清除的目标，而是作为那个会缝补破旧玩偶、在绝境中依然试图保护他人（包括她这个伪装者）、甚至最后关头因小熊而动摇了她杀手心防的人。

一种近乎“信任”的微弱火苗，在她复杂的心绪中摇曳。瑞琪雅动用私人财产救她，这举动超出了她的计算和理解范畴，也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早已冻结的角落。

至于千面和贪吃鬼的“背刺”计划？

在意识深处，她是主宰。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在那两个残次品再次对学生绫（或者说，对她心中那份“善”的象征）下毒手之前，将她们彻底碾碎、吸收，或者永久放逐到意识深渊的更底层。

但她暂时没有这么做。

千面的分析和战斗本能

贪吃鬼的旺盛生命力和直觉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还有用。更重要的是，留着她们，也能时刻提醒自己，曾经的“雨宫绫”是如何被扭曲、被撕裂的。

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外部稳定。需要身体恢复，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夏夜之死的真相，需要评估“组织”的后续反应，也需要……观察瑞琪雅和她的同伴们，到底值不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相信”。

“安静。”

新本体对着下方两个躁动的黑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意识空间。千面和贪吃鬼的黑影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所有躁动和低语戛然而止，只剩下本能的恐惧瑟缩。

新本体不再看她们，目光投向意识空间的“上方”

那里对应着外界，对应着正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搏斗的躯体，对应着守在外面的瑞琪雅、赛维娜等人。

‘手术……能成功吗？’她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属于“弱者”的忧虑。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如果他们真的救活了我……我该用什么面孔去面对？学生绫的怯懦感激？千面的冷酷算计？还是……这个全新的、连我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我’？’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更深的内部，开始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加固这个刚刚诞生、还不够稳定的新“自我”。

现实世界 · 秘密医疗设施

手术室的红色指示灯已经亮了超过八个小时。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紧张混合的气味。

瑞琪雅靠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疲惫与担忧。

她私人账户里的数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跳动减少，每一笔都流向这间顶尖私立医院最保密楼层的手术室和那些签署了严苛保密协议的顶级专家。

赛维娜坐在对面的长椅上，闭目养神，睫毛不时颤动

她的感知覆盖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来自“组织”的追杀，或是雨宫绫体内可能埋藏的后手。

拉妮维雅则在一间临时征用的监控室里，与川崎·芙兰卡远程连线。

屏幕上滚动着雨宫绫手术前的全身扫描数据、血液分析报告，以及川崎通过特殊渠道搜集到的、关于“雨宫”这个姓氏和可能关联的灰色地带组织的零碎信息。

“内脏破裂和出血非常严重，尤其是肝脏和脾脏，赛维娜你那拳可真够狠的。”拉妮维雅对着通讯器说，语气平静，“不过手术很顺利，主刀医生是脏器损伤领域的权威，修复完成度很高。生命体征正在逐步稳定。”

“脑部扫描呢？”川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带着一贯的柔和与严谨，“人格分裂的情况，能从生理层面看出端倪吗？”

“脑电图和功能性磁共振显示异常活跃的多个脑区，符合严重解离性身份障碍的特征。但更具体的人格结构……无法通过仪器直接观测。不过，她在麻醉状态下，有几次异常生理指标波动，无法用手术刺激解释，更像是……内部在剧烈冲突。”拉妮维雅调出几段波形图，“另外，在她紧握的左手（一直攥着小熊）的虎口附近，检测到极其微弱的、非常规的生物电信号，像是某种……内置通讯或监控装置的残留痕迹？但设备已经被我们的人在术前移除并屏蔽了。”

“组织的手段。”赛维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监控室门口，抱着手臂，“看来他们对‘千面’也不是完全放心。”

“这样更危险，”川崎沉吟，“装置被移除，组织可能会察觉‘千面’失控。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在她醒来、能够提供有效情报之前，做好防御和转移准备。”

“瑞琪雅坚持等她脱离危险期，至少要能进行简单交流。”拉妮维雅看了一眼走廊方向，“而且，雨宫绫的意识状态是个未知数。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胡言乱语或充满敌意的俘虏，而是一个至少部分理智、愿意合作的信息源。”

赛维娜哼了一声：“那得看她醒来的是哪个人格。如果是那个哭着要小熊的学生妹，或许还能聊聊。如果是‘千面’……”她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指示灯熄灭了。

门打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但神情放松地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患者生命力……出乎意料的顽强。严重的内脏损伤已经修复，失血得到控制，目前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如果24小时内没有出现严重并发症或感染，就算闯过最危险的阶段了。不过……”

“她的脑电波活动依然非常……紊乱，有多个不同‘节奏’在交替主导，这在我们医学上也很罕见。等她恢复意识后，可能需要精神科专家介入。”

“辛苦了，医生。”瑞琪雅走上前，郑重道谢，并示意助理去处理后续的酬劳和保密事宜。

众人隔着ICU的玻璃窗看向里面。雨宫绫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线和监护探头，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已经有了平稳的起伏。那只破烂的小熊被护士消毒后，放在了她枕边。她的手指，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下意识地朝向小熊的方向。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拉妮维雅低声道。

“也是警戒升级的时候。”赛维娜转身，“我去布置外围。吉娜在安全屋那边盯着小雅和川崎师父提供的备用地点。拉妮，你继续分析已有数据和可能的情报方向。瑞琪雅……”她看向瑞琪雅，“你确定要留在这里？近距离接触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杀手的危险分子？”

瑞琪雅的目光没有离开玻璃窗后的雨宫绫：

“我留在这里。她看到小熊时的反应……还有她问夏夜时的样子……我觉得，至少有一部分‘她’，是可以沟通的。而且，”她转头看向赛维娜和拉妮维雅，“是我提议全力救她的，责任我来承担第一线。”

赛维娜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随你。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呼叫。”

拉妮维雅也默认了瑞琪雅的选择，只是补充道：“我会在隔壁房间设置临时监控站，远程关注她的生命体征和脑波变化。如果有剧烈的人格切换迹象，我会立刻通知你。”

3

意识深渊

外界手术的进行、身体的修复缓慢滋润着雨宫绫干涸濒死的意识空间。

尸山依旧，但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

雨宫绫的新本体依旧坐在尸山顶端，但她的形态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外界的生命支持力量，感觉到身体创伤被一点点缝合修补的细微触动。也“听”到了医生和瑞琪雅她们在门外的对话片段。

‘手术成功……顽强……脑电波紊乱……’这些词句在她意识中回荡。

她低头看了看下方。

学生绫的“尸体”似乎也因为这外部的生机注入，而稍微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存在感”，虽然依旧面目全非、奄奄一息，但那种随时会彻底消散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千面和贪吃鬼的黑影被新本体的威压死死压制在角落，焦躁但不敢妄动。她们也感知到了身体的恢复，这既让她们看到了生存（以及未来可能翻盘）的希望，也让她们对新本体可能随之增强的控制力感到更深的不安。

新本体没有理会她们。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梳理那些涌入的记忆和情感碎片上。

夏夜的笑容、组织的冰冷训练场、幽奈嫉妒扭曲的脸、川崎·芙兰卡资料室里的柔和灯光、尖叫屋的黑暗与瑞琪雅缝补小熊时专注的侧脸……这些画面交织碰撞。

对夏夜的思念与悲痛，对组织的憎恶与恐惧，对幽奈的愤怒与不解，对川崎的复杂好奇（因为赛维娜），以及对瑞琪雅那份难以定义的、基于极小善举而产生的微弱信任……这些情感如同颜料，正在涂抹她这个新生意识的底色。

‘瑞琪雅……真的在外面守着我？用她的钱？为什么？’新本体思考着。这不合理，不符合任何利益计算。

除非……她真的相信那只小熊代表的意义？或者，她单纯到愿意对哪怕一丝微弱的“善意可能”投下重注？

这种“不理智”的行为，让新本体感到困惑，却也……隐隐有了触动。在组织的逻辑里，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只有算计与利用。

瑞琪雅的行为，属于她认知的盲区。

‘或许……可以试着……接触一下？’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不是以千面的冷酷，不是以贪吃鬼的贪婪，也不是以学生绫的怯懦。而是以这个新的、更完整的自己，去观察，去试探。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世界的现状，需要评估瑞琪雅团队的真实意图和实力，更需要找到关于夏夜之死和“组织”下一步动向的线索。

而睁开眼睛，与守在外面的瑞琪雅对话，是第一步。

但，用什么样的态度？透露多少信息？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同时不激怒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