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赛维娜和雨宫绫并肩走在去瑞琪雅公寓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自从上次面庄“坦白局”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那是一种基于共同秘密(死后重生)和彼此陪伴(乐高、甜品)的微妙亲近感。
走了一段,赛维娜侧过头,看着雨宫绫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金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和一种寻求共鸣的渴望。
她轻声开口:
“小绫……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你……是怎么……经历那一切,然后又回到这里的?”
她问得很委婉,没有直接用“死”这个字眼,但意思很清楚。
她想听,不仅仅是想了解雨宫绫,也是想从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那荒诞经历的参照,确认自己并非孤身行走在这条异常的路上。
雨宫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
她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宁静的午后,由赛维娜如此温柔地问出。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有些飘忽、褪去了平日甜美的笑容。
她开始讲述,语气平静,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只是细节清晰得可怕。
“我死在一个晚上。”
“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后巷里。”
赛维娜屏住了呼吸,金瞳专注地看着她。
“那天……我本来,是想去给一个重要的人送点东西。”
雨宫绫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越了时空
“一份……甜点。草莓奶油大福。那家店很有名,我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
这是真话,只是隐去了“重要的人”是夏夜,以及自己当时的身份和心情。
“然后……就被袭击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带着棍子和刀。很突然,也很……野蛮。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更像是……纯粹的暴力,或者倒霉遇上了抢劫?”
她将一场有预谋的来自组织“清理小队”的追杀,淡化成了街头随机暴力事件。
这是她编织的谎言
“我反抗了,但……他们人太多。”
雨宫绫的语速慢了下来,“一根很重的棍子,打在了这里。”
她微微侧身,用指尖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肩胛骨位置,没有碰到,但赛维娜立刻明白了——那是雨宫绫异常脆弱、一碰就痛的地方。
“我听到骨头碎掉的声音。”
雨宫绫陈述着
“然后……是刀。很多下。腰上,手臂上……血很快就流出来了,很多,很热,又很快变冷。”
赛维娜的脸色变的有些不好,她仿佛能闻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能感受到生命力随着温热的血液迅速流失的冰冷。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感同身受的寒意爬上脊背。
“我倒在地上,地面很粗糙,很脏。”
雨宫绫继续道,声音更轻了
“视线开始模糊,声音也远了。但很奇怪,那时候……最清楚的念头,不是疼,也不是害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我怀里那个装大福的纸盒。”
雨宫绫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它已经被压烂了,奶油和血混在一起,变得很恶心。但我就是……莫名其妙地,还在想,‘啊,弄脏了。送不出去了。’”
赛维娜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在濒死的绝望时刻,牵挂的竟然是一份没能送出的甜点……这种荒诞又悲伤的执念,让她瞬间想起了自己最后时刻,可能也有过类似无关紧要却异常清晰的念头。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宫绫垂下眼帘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体好像被修补过,但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胛骨,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将复活和后遗症模糊地带过。
“一开始,很混乱,也很害怕。”
“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直到……遇到了面庄的大家。”
她没有提自己是如何“复活”的细节,也没有提自己曾经的杀手身份和内心的扭曲。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街头暴力中不幸身亡、又莫名复活、带着身体创伤和心理阴影的普通(前)女学生。
整个叙述,真真假假,虚实交织。真实的死亡地点、真实的死因(外伤失血)、真实的遗憾(草莓大福)、真实的后遗症(肩胛骨);虚假的袭击性质、虚假的身份背景、虚假的复活细节。
她说得很流畅,因为大部分是真实的亲身经历,只是关键部分被巧妙地替换和省略了。她的表情、语气、甚至那细微的肢体语言,都完美地契合了一个“无辜受害者”的形象。
赛维娜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雨宫绫平静中带着伤感的侧脸,金瞳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痛惜和深深的共鸣。
她完全相信了这个故事。因为雨宫绫描述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暴力、濒死时的荒谬念头、复活后的迷茫与恐惧……都与她的体验如此相似,却又因为细节不同而显得真实无比。
“一定……很痛吧。”
赛维娜最终轻声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雨宫绫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引起疼痛的位置)
“而且,到最后……甜点也没能送出去。”
只是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雨宫绫伪装下的、真实的痛点。
雨宫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赛维娜会捕捉到这个细节,并给予如此温柔的理解。一股强烈的愧疚和酸涩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勉强笑了笑:
“嗯……不过,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句话,半是谎言,半是真实的感慨。
赛维娜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
“不,重要的。那份想要送给重要之人的心意,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很重要的。” 她的金瞳温暖而坚定,“虽然结果很遗憾……但那份心意本身,并没有被玷污。”
雨宫绫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赛维娜。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金色的眼眸中跳跃,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这个被她亲手摧毁、又阴差阳错重新结识的女孩,此刻正在用她自己的伤痛经历,温柔地安慰和肯定着“凶手”当年那份未竟的善意。
讽刺。却又……温暖得让她无地自容。
“谢谢你,赛维娜小姐。” 雨宫绫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这句感谢,复杂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其中包含了多少层含义。
“叫我赛维娜就好。”
赛维娜微笑道,挽起了雨宫绫的手臂(非常轻柔)
“走吧,琪雅该等急了。她昨天还说找到一家据说布丁像丝绸一样顺滑的店,非要我们去试吃点评呢。”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手臂挽在一起,影子在阳光下交叠。
一个诉说着半真半假的悲惨过去,心怀巨大的秘密和愧疚。
一个倾听着感同身受的伤痛经历,给予着毫无保留的温暖和理解。
这份建立在隐瞒与“无知”之上的友谊,此刻却因为共享的“死亡”秘密和温柔的共鸣,而显得格外珍贵和……脆弱。
雨宫绫知道,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这个谎言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她和赛维娜(以及整个面庄与瑞琪雅)的关系之下。
但至少此刻,走在阳光里,手臂被赛维娜温暖(即使赛维娜自己感觉不到)地挽着,听着她轻声谈论着布丁和瑞琪雅的小别扭……
雨宫绫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赎罪的路很长,谎言很重。
但这份意外获得的来自“受害者”的温暖和理解,却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照进了她从未打算示人的、那片冰冷的愧疚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