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热气氤氲上升,牛奶布丁的香甜似乎还残留在舌尖。
在瑞琪雅心满意足地研究起酒店提供的矿物成分报告,夏夜继续扮演温泉石头,而雨宫绫终于放下“掏心掏肺”心理包袱、开始专心计划如何把酒店特色温泉馒头带回去给面庄大家尝尝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安静浸泡在池水另一侧的赛维娜,正感受着一种与所有人都不同的“寂静”。
温暖吗?她不知道。
那包裹全身的、让人松弛的暖意,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概念”。
皮肤传来的信号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恒温的玻璃。
水波拂过手臂的轻柔触感?有,但很遥远,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
甜味呢?刚才的牛奶布丁,她品尝时露出的享受表情无懈可击,但舌头感受到的,只是一团绵密、冰凉(因为刚从冰箱拿出)、质地特殊的物体。
甜?那是她记忆中“牛奶布丁应该有的味道”,她的大脑自动补全了那份愉悦的反馈,仅此而已。
赛维娜·摩兰德的复活后遗症,是感官的剥离——肉体无感。
她不会感到疼痛,不会感知温度(极端情况除外,但反应迟钝),也失去了味觉。
但还好视觉、听觉、嗅觉完好,甚至可能因为其他感官的削弱而更加敏锐
这件事,连最亲近的瑞琪雅都不知道。
瑞琪雅一直以为,赛维娜是那场“可怕的、针对摩兰德家族的屠杀事件”中,唯一的、奇迹般的幸存者。
她以为赛维娜只是受了严重的惊吓和一些外伤(赛维娜很好地掩饰了“没有痛感”这一点,她观察力惊人,能通过视觉判断何种程度的碰撞或温度会引发常人何种反应,并完美模仿),并在那之后,性格变得更加温柔、内敛,也更依赖她这个朋友。
赛维娜无法解释真相。她说不出口:
“琪雅,其实我死了,被一个冷酷的杀手像处理垃圾一样剖开,然后我又莫名其妙地活了,只是活成了一具没有感觉的空壳。” 这太离奇,太骇人,她不想让瑞琪雅卷入这种超自然的恐惧中,更怕被视为怪物。
她同样不知道南瓜面庄那群女孩的秘密。
她只当她们是瑞琪雅新认识的、有点特别但很有趣的朋友。
美雪激动时失声,她以为是美雪天生声带脆弱或过于紧张;
塔娜身上的缝线,她猜测是某种严重的童年事故或疾病留下的;
瑞可英的南瓜头?呃,这个有点超出理解范围,但赛维娜秉承着良好的教养,从不深究。
她不知道,这群人其实是她的“同类”——都死过一次,带着各自的后遗症,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抱团取暖。
至于那个屠杀之夜……恐惧从未远离。
赛维娜会做噩梦。梦里没有清晰的凶手面容(当时“千面”戴着伪装),只有冰冷的刀锋划开皮肉的触感(这是她“无感”前最后的、被大脑深刻记录的恐怖感觉),火焰灼烧的炽热(同样是无感前的最后记忆),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以及……那种内脏被剥离身体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灵魂层面的剧痛和虚无。
她醒来时总是浑身冷汗(她能感觉到皮肤的湿润,但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需要紧紧抱住什么(通常是枕头,有时是偷偷溜进她房间、假装梦游的瑞琪雅的手臂)才能慢慢平静。
然而,面对雨宫绫——这个她噩梦源头(虽然她不知道)的现任形态——赛维娜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
她不知道雨宫绫就是“千面”。在她眼中,雨宫绫只是一个笑容甜美、有点调皮、对乐高和甜品充满好奇、肩上有旧伤需要小心呵护的普通女高中生,一个瑞琪雅愿意(别别扭扭)一起玩耍、值得结交的新朋友。
赛维娜甚至很喜欢雨宫绫。喜欢她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对寻常事物的新奇感,喜欢她明明想靠近夏夜又有点可爱的样子,喜欢她在瑞琪雅发表古怪言论时偷偷眨眼的灵动。在雨宫绫身边,赛维娜会暂时忘记身体的“空洞”,被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哪怕雨宫绫的生命力来源有点复杂)所感染。
她不知道,这种好感建立在多么巨大而讽刺的“无知”之上。
此刻,赛维娜看着池对面,雨宫绫正试图把一颗温泉蛋在不惊动夏夜的情况下,悄悄滚到夏夜手边(然后被夏夜面无表情地用指尖拨开)
如果她知道真相,这温暖会不会瞬间冻结成更深的恐惧和仇恨?
无人知晓。
雨宫绫以为赛维娜只是“幸运地”没有后遗症,却不知道她背负着“无感”的沉重枷锁和夜夜噩梦。
赛维娜以为雨宫绫只是个“正常的”可爱女孩,却不知道自己正与昔日的梦魇把臂同游,分享布丁和乐高。
一个在阳光下努力扮演“无恙的幸存者”,内心藏着冰封的恐惧和缺失的感官。
一个在甜美的笑容下掩盖着血色的过去和时不时的良心不安。
但此刻,在温泉氤氲的水汽和牛奶布丁虚假的甜味中,这份建立在“无知”上的友谊,却显得如此宁静,甚至……有点温暖。
至少对赛维娜来说,能和“正常”的朋友们一起,做着“正常”的事情,感受着(哪怕是模仿出来的)正常的互动和快乐,就是她在这具“无感”躯壳里,所能抓住的最真实的慰藉。
而现在,赛维娜只是微笑着,看着雨宫绫终于成功地把温泉蛋滚到了夏夜手里(夏夜盯着蛋看了三秒,默默开始剥壳),然后自己也拿起一个,模仿着“应该觉得烫”的样子,轻轻吹了吹,咬了一口。
味道?没有味道。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因为眼前这吵闹又平静的画面,而感到了一丝……近乎“温暖”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