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 · 禁声回廊
传送的眩晕感散去,苏菲诺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极其怪异的长廊之中。
这条长廊无比宽阔,高不见顶,两侧并非墙壁,而是无数面巨大、光滑、漆黑如墨的石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廊柱则是扭曲的、如同被强行扼住脖颈的人形石雕,它们张着嘴,表情痛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场所有幸存者——包括苏菲诺和拉妮维雅在内,每个人的脖颈上都凭空多了一个精致的、带着符文的金属项圈。
冰冷的规则提示直接映入脑海:
【不言阶段,启。】
【禁绝一切形式的‘言’。】
【项圈为监,声起则罚。】
【穿过回廊,抵达‘静默神殿’,方可见下一阶段指引。】
规则简单,却带着绝对
“言”的定义是什么?仅仅是开口说话?还是包括其他形式的交流?
没等众人细想,考验已然降临。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个排在队伍中间、神经显然已经绷到极致的男玩家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就在他发出声音的刹那——
“咔嚓!”
他脖颈上的项圈骤然收缩!金属符文亮起刺目的红光,玩家猛地捂住脖子,眼球凸出,脸上瞬间布满青筋,张大嘴巴却连一丝惨叫都无法发出。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般,迅速干瘪、碳化,最终化作一小堆灰烬,簌簌落地。
声起则罚!
比之前更加恐怖
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苏菲诺和拉妮维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项圈对“声音”的判定极其严苛,甚至可能包括无意识的惊叹或呓语。
众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回廊地面是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黑曜石,脚步声被吸收,更添诡异。
然而,没走多远,前方就出现了岔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出现在眼前,没有任何标识。
如何选择?不能说话,如何商议?
这是“不言”的第一重考验——在绝对的静默中达成共识与协作。
人们开始用手势比划。
霍克指向中间道路,做出稳健的手势。
艾琳娜摇头,指向左边,比划着“危险”和“陷阱”的通用手势。
陈默则指着右边,手势复杂,似乎在分析
没有统一的标准手势,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交流效率极其低下,而且极易产生误解。
很快,队伍就陷入了僵局,焦虑和烦躁在无声中蔓延。
苏菲诺仔细观察着三条通道的入口。她注意到,中间通道入口的地面,灰尘分布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期擦拭过。
左边通道入口上方的廊柱,那人形石雕的手指,似乎比其他通道的更加用力地抠抓着石壁。右边通道……她看不出明显异常。
她看向拉妮维雅。拉妮维雅正盯着那些扭曲的人形廊柱,眼神若有所思。
然后,拉妮维雅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一条路,而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三条通道,最后,指向了左边那条入口石雕手指异常用力的通道。
苏菲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观察细节。那些石雕的痛苦并非装饰,可能是提示。
左边通道的石雕反应最剧烈,可能意味着那里的“禁言”压力或危险最大,但也可能……意味着那里才是真正的生路,因为痛苦往往源于接近核心。
这是一种基于观察和逻辑的推断,而非胡乱猜测。
苏菲诺朝拉妮维雅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
然后,她转向还在争执不休的其他人,指了指拉妮维雅,又坚定地指了指左边通道,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那些石雕,试图将拉妮维雅的发现传递出去。
一部分人看懂了,陷入沉思。另一部分人则更加困惑或反对。
就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一个耐不住性子的玩家,或许是觉得右边通道看起来最“正常”,自作主张地朝着右边通道迈出了脚步。
他的脚刚刚踏入右边通道的范围——
“嗡……”
他脖颈上的项圈没有反应,但他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却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下方赫然是翻滚的、散发着灵魂哀嚎气息的黑色深渊!同时,左右两侧漆黑的石板上,猛地睁开无数只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那玩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尖叫,但极强的求生欲让他死死捂住了嘴,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安全区域。他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指着右边通道,疯狂地摆手,脸上是极致的恐惧。
不需要言语,所有人都明白了——右边,是死路。
现在,只剩下中间和左边。
霍克看向拉妮维雅和苏菲诺,眼神中带着询问。拉妮维雅再次坚定地指了指左边。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
幸存者们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了左边那条由最痛苦石雕“守护”的通道。
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两侧墨色石板光滑如镜,映出他们模糊而紧绷的身影
然而,没走多远,新的异变发生了。
通道前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白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驱散了昏暗,将一段长约十几米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几乎在光线亮起的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到脖颈上的项圈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仿佛在发出严厉的警告。
与此同时,规则提示强制性地涌入脑海:
【禁声区域内,禁止与‘镜影’对视。】
【光起之时,闭目或垂首。】
【目视镜影,项圈共鸣,同罚。】
“镜影”?是指石板中映出的影子吗?
苏菲诺瞬间明白了!这不单单是“不言”,还掺杂了“不看”的规则!在强光照射下,两侧光滑如镜的石板会清晰地映出自己和他人的影像,而直视这些“镜影”就会触发项圈的惩罚!更可怕的是,规则明确写着“同罚”,很可能意味着一个人触犯,会牵连所有人!
“呜——!” 队伍中段,一个玩家因为强光刺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恰好与左侧石板上自己那惊恐的“镜影”对上了视线!
“咔嚓…嗡……”
他脖颈上的项圈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符文剧烈闪烁起不稳定的红光!而与此同时,所有其他人脖颈上的项圈都同时传来了强烈的束缚感和灼痛感!
牵连机制是真的!
“!!!” 那个触犯规则的玩家满脸绝望和痛苦,双手死死抓住项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的气息声。
他想要道歉,想要警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拉妮维雅反应最快,在强光亮起、规则提示出现的瞬间,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同时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前方苏菲诺的手臂,用力捏了一下,示意她闭眼。
苏菲诺在被拉住的瞬间就领悟了,立刻紧紧闭上双眼。其他反应快的玩家也纷纷效仿,要么紧闭双眼,要么死死低下头,目光只敢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地面。
视觉被剥夺,队伍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不能看,不能说,如何前进?
那个触犯规则的玩家在挣扎了几秒后,项圈的红光达到了极致,随即猛地收缩!他甚至没能化作灰烬,而是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般,“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项圈上传来的牵连痛感随之消失,但恐惧却深深植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强光依旧持续,照耀着这段死亡通道。
现在该怎么办?闭着眼睛,摸着黑走过这十几米?谁知道这段路上有没有其他陷阱?万一踩到机关,发出声音,同样是死路一条!
静默与黑暗(主动闭眼带来的)中,恐惧开始滋生。
苏菲诺感到拉妮维雅在她手心快速划动着。她集中精神去感知。
是简单的箭头和数字。→,3。意思是,向前,走三步。
拉妮维雅在凭借之前的惊鸿一瞥,记忆安全的落脚点!
苏菲诺立刻明白了。
她紧紧反握住拉妮维雅的手表示收到,然后小心翼翼地、凭着感觉向前迈了三小步。脚下坚实,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接着,拉妮维雅又在她手心划动,指引下一个方向。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冒险的方法。
完全依赖拉妮维雅短暂的记忆和彼此的信任与默契。
霍克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们在做什么,他压低身体,几乎趴在地上,用手势示意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拉住前面人的衣角或者手臂,形成一条人链,由最前面的拉妮维雅和苏菲诺引导。
队伍在黑暗与静默中像一串盲眼的蚂蚁,开始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不仅要控制脚步声(尽管地面吸音,但过于沉重的脚步仍可能引发项圈判定),更要完全信任引导者的判断。
苏菲诺能感觉到拉妮维雅手心的微湿和紧绷,知道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紧紧跟着,将自己的信任完全交付。
人链在绝对的黑暗与静默中缓慢蠕动。每一次传递过来的牵引力都细微而明确,苏菲诺紧跟拉妮维雅的步伐,将自己感受到的指引同样清晰地传递给身后的人。
这过程极度耗费心神。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被放大到近乎过敏的程度。
脖颈上项圈冰冷的触感,脚下黑曜石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身边同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甚至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都清晰可闻。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的脆响,来自苏菲诺斜后方。
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一小块之前玩家碳化后遗落的碎屑?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声音,让所有人脖颈上的项圈同时骤然收紧了一分!如同冰冷的铁手猛然掐住了喉咙!
“呃!”
一阵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是队伍中段的一个女玩家,她显然没能完全忍住那瞬间的窒息感。
连锁反应!
因为她发出的这声闷哼,项圈再次惩罚!
这一次的收缩力量更强,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苏菲诺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肺部因为缺氧而灼痛。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绝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到拉妮维雅抓着她的手也瞬间用力,指节发白。
必须尽快通过这里!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因为细微失误而全军覆没的风险!
拉妮维雅的指引变得更加急促。
步伐的间距、转向的角度,通过手指的按压力和划动方向传递。
一步,两步,三步……转向……再五步……
就在苏菲诺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肺部即将炸开的时候,前方拉妮维雅的牵引力方向猛地向下一沉!
是向下的台阶!
她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探去,确认了台阶的存在和高度,然后稳住身形,一步步向下。身后的人链也跟着调整,如同水流般适应着地形的变化。
走下大约七八级台阶后,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强光骤然消失。
脖颈上项圈的束缚力也瞬间减弱,恢复了之前只是佩戴的状态。
他们走出了那段“光镜”区域!
几乎所有人都虚脱般地瘫软下来,或跪或坐,大口大口地、却依旧死死压抑着声音地喘息着,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菲诺松开拉妮维雅的手,发现两人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向拉妮维雅,对方依旧闭着眼,靠在旁边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有些不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倦怠。
她缓缓睁开眼,对苏菲诺微微点了点头。
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短暂的喘息后,幸存者们不得不重新站起来。
新的关卡很快出现。
前方的道路不再平坦,而是出现了错综复杂的悬浮石板,它们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漂浮在看不见底的深渊之上。
不能说话,如何协调跳跃的顺序、时机和落点?
这无疑是对无声协作的考验。
一次失误,可能不仅仅是个人坠落,更可能因为惊慌的呼喊而连累所有人。
霍克站了出来。
作为前军人,他有着丰富的战术手语经验。他迅速打出一系列简洁明了的手势:
指自己,再指第一块石板:我先行。
手掌下压:等待。
竖起拇指:安全,下一个。
手指比划数字:指示需要跳跃的距离或石板编号。
交叉挥手:危险,停止。
这套相对标准的手势成了他们此刻的“通用语”。
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努力理解和记忆。
霍克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稳稳落在第一块悬浮石板上。
他转身,对着众人竖起拇指。
接着是艾琳娜,也顺利通过。
轮到苏菲诺。她看准霍克指示的第三块石板,那石板看起来有些细小,还在微微晃动。
她调整呼吸,回想起在街道上晨跑时锻炼出的节奏感和爆发力,纵身一跃——
“嗒。”
脚步落在石板边缘,石板剧烈一晃!
苏菲诺身体瞬间失衡,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
她心脏骤停,几乎要惊叫出声,硬生生咬紧牙关憋了回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已经跳到下一块石板的拉妮维雅!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仿佛预见到了苏菲诺的危机,及时提供了支撑。
苏菲诺借力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看向拉妮维雅。
拉妮维雅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集中精神。
苏菲诺点头,再次起跳,这次稳稳落在了拉妮维雅所在的石板上。
跳跃在谨慎中继续。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依靠着手势、眼神和瞬间的反应互相支援。
有时需要搭把手,有时需要侧身让出空间,有时需要提醒注意脚下松动的石板。
然而,深渊之上,危机四伏。
一名玩家在跳跃时,他目标的那块石板在他落下的瞬间突然翻转!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直直坠入了下方的黑暗,消失不见。
项圈没有反应,因为他是死于环境陷阱,而非发声。但这无声的死亡更让人心底发寒。
另一个玩家,在跳跃中途,似乎看到了下方深渊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景象,瞳孔骤然收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
“咔嚓!”
项圈的红光瞬间亮起!在他即将发出尖叫的前一刻,惩罚降临!碳化,消散。
队伍在减员,但也在磨合。
幸存下来的人,手势交流越来越流畅,彼此间的配合也越发默契。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人成功跃过最后一块悬浮石板,踏上坚实的回廊地面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脱力般的疲惫。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风格古朴,散发着沉重的寂静感。
【静默神殿】
【抵达。】
冰冷的提示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