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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满红色帷幔的走廊)
前方拐角处传来的女子哭泣声并未停止,反而似乎更加悲切,还夹杂着某种含糊不清的低语。瑞琪雅保持着鬼新娘的步态,小心地靠近拐角,侧身望去。
拐角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类似休息室的凹室,里面有一张破旧的梳妆台和一面碎裂的镜子。一个穿着素白衣服、长发披散的女子背影正伏在梳妆台上,肩膀耸动,发出哀戚的哭声。从镜子的碎片反射中,能看到她脸上画着惨淡的妆容,眼神空洞。
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女鬼”NPC。
瑞琪雅正要移开目光,继续寻找同伴或可疑迹象,视线却被梳妆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残破的、脏兮兮的布偶小熊。它被随意地丢弃在灰尘里,一只眼睛掉了,胳膊也开线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小小的、绒布制成的胸口位置,深深地钉入了一根生锈的长铁钉。
铁钉周围,暗色的污渍早已干涸,仿佛模拟着某种残酷的伤害。
一个被“处刑”的玩偶。在这个鬼怪世界里,这种充满恶意和象征意义的物品并不罕见。大多数玩家可能会忽略,或者感到不适而远离。
但瑞琪雅却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只被铁钉贯穿心脏的小熊,脑海中瞬间闪过了美雪染血的外套,凯莉倒下时不甘的眼神,甚至……是璃茉依赖地挽着她手臂时的笑容。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伤、愤怒和某种近乎偏执的修复欲涌上心头。
她无法修复那些逝去的生命,无法弥补那些造成的伤害。但眼前这个被恶意对待的、无辜(?)的象征物……
她走了过去,无视了旁边仍在哭泣的“女鬼”NPC(对方似乎对她的存在毫无反应)。她在梳妆台杂乱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小卷褪色的红线,和几根粗细不一的缝衣针。
瑞琪雅蹲下身,小心地将小熊捡了起来。触手冰冷、僵硬。她拔掉了那根生锈的铁钉(钉子入手沉重冰冷),然后用红线,开始一针一线地,仔细缝合小熊胸前那个狰狞的破洞,将开线的胳膊也重新缝好。她的动作并不熟练,但极其专注和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旁边的“女鬼”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空洞的眼神似乎“看”向了她手中的动作,但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缝补完毕。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破洞被勉强合拢,小熊看起来依旧破旧,但至少不再那么……支离破碎。瑞琪雅又从自己鬼新娘的嫁衣内衬上,撕下极小的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红绸,叠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用剩下的红线,系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将修复好的小熊仔细地收进了自己宽大的嫁衣袖袋里。冰冷僵硬的触感贴在手臂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仿佛完成了某种承诺般的平静。
她没有再看旁边的“女鬼”,也没有理会这个举动是否违反了“扮演”规则(一个鬼新娘会缝补玩偶吗?),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盖头,继续以那种小碎步的姿态,朝着走廊更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这个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或许毫无意义,或许会触发什么隐藏剧情,又或许……只是她个人情感的一种寄托。
但至少在这一刻,面对这个充斥着死亡、伪装和恶意的鬼怪世界,她选择留下了一点点属于“瑞琪雅”的执拗“修复”。
带着袖袋里那只残破却已缝合的小熊,她再次融入了尖叫屋的阴影之中,继续寻找着同伴,也警惕着那个名为“千面”的杀手。
(戏台后台)
赛维娜坐在角落,看着那个对着镜子描画油彩的“女鬼”NPC(或者演员?),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关于自己“鬼新郎”身份的推测。
“鬼新郎……怎么个‘鬼’法?”她低声嘀咕,银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新郎妆容下显得格外锐利,“是死在新婚之夜?还是……娶了鬼新娘?”
她想起刚才路过戏台时,瞥见台上挂着的破旧横幅,似乎写着什么“阴阳错配,人鬼殊途”之类的字眼。结合这满后台的戏服道具……
“该不会……这剧本里有个故事线,是讲一个人鬼联姻的悲剧?或者干脆就是一场给鬼看的‘冥婚’大戏?”赛维娜摸了摸下巴,“那我这‘鬼新郎’,是戏里的角色?还是真的死掉的新郎?”
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扮演身份,首先要理解这个身份的背景和行为逻辑,才能更好地伪装,避免被真正的“鬼住户”识破。同时,理解剧本背景,也可能有助于找到同伴,甚至……推断雨宫绫可能选择的伪装身份。
她目光扫过后台那些或坐或立、姿态各异的“鬼”NPC。乐师在打瞌睡,几个“龙套鬼”在僵硬地对戏词,还有几个在整理戏服。他们的动作都有一种模式化的僵硬感,眼神空洞。
“看来得找机会‘入戏’才行……”赛维娜站起身,学着旁边一个“鬼武生”甩水袖的动作(虽然新郎服没水袖),胡乱比划了两下,然后朝着后台通往舞台的侧幕走去。或许舞台上或前厅有更多线索。
……
(废弃走廊 - 配药室附近)
拉妮维雅已经成功“飘”过了那个推输液架的“病人鬼”,来到了标着“配药室”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加阴冷的气息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腐败物的怪味。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门外,目光落在不远处墙角一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鬼”身上。那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瘦骨嶙峋的“老年鬼病人”,他抱着头,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但拉妮维雅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药……不对……他们给的药……吃了更难受……影子……影子在动……”
信息。
拉妮维雅判断,这个NPC可能关联着某种线索或背景故事。她调整了一下自己“鬼护士”僵硬的表情,尽量模仿着那种麻木不仁的腔调,缓慢地飘到“老年鬼病人”身边,蹲下身(动作略显僵硬)。
“药……怎么了?”她声音平板地问道,同时注意观察对方的反应。
“老年鬼病人”似乎被惊动,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度惊恐、眼眶深陷的脸。他死死抓住拉妮维雅的护士服袖口(触感冰冷僵硬),声音颤抖:“护士……护士小姐!药!他们给我的药不对!吃了以后……我看到了!墙上的影子在动!它们……它们在看着我!还想把我拖进去!”
他的语无伦次中透露出关键信息:药物有问题,可能导致幻觉或与“影子”有关联的危险。
“谁给的药?”拉妮维雅继续用平板的语气追问。
“医生……白大褂的医生……还有……那个总在暗处拍照的人……”
“老年鬼病人”的眼神更加恐惧,“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想让我们都变成……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暗处拍照的人?拉妮维雅心中一动。雨宫绫的初始身份是“暗房工作者”,携带相机……会是她吗?还是剧本设定的另一个NPC角色?
“配药室……里面有记录吗?”拉妮维雅试图将话题引向眼前的目标。
“记录?哈……记录都是假的!都被改过了!”
“老年鬼病人”
突然激动起来,指着配药室的门,“里面……里面不止有药!还有……还有别的东西!我上次偷看到……他们在里面……‘处理’不听话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想起了极度恐怖的事情,猛地松开手,重新蜷缩起来,不再说话,只是不住地发抖。
拉妮维雅得到了足够的信息。配药室可能藏有线索(药物记录、甚至更危险的东西),同时,“暗处拍照的人”和“白大褂医生”需要警惕。雨宫绫很可能利用了“暗房工作者”的身份在活动。
她站起身,不再理会那个陷入恐惧的NPC,轻轻推开了配药室的门。
门内,是更加浓郁的怪味和一片狼藉。架子上的药瓶东倒西歪,许多已经破裂,流出颜色可疑的液体。地上散落着纸张和破碎的器皿。而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背对着门口的身影,正俯身在一個工作台上,似乎在搅拌着什么,发出粘稠的咕嘟声。
是NPC“医生”?还是……演员伪装的?
拉妮维雅屏住呼吸,以鬼护士的僵硬姿态,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目光快速扫视着可能存放记录或异常物品的地方。她的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藏在护士服下的、一件从诊室顺来的坚硬器械。
(配药室)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摇摇欲坠的旧式台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将那白大褂身影拉长,投在布满污渍的墙壁上,如同扭曲的鬼影。粘稠的搅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拉妮维雅如同真正游荡的幽灵护士,脚步无声,目光锐利地扫过狼藉的四周。她的注意力首先被靠墙的一个锈蚀的铁皮档案柜吸引。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泛黄、卷边的文件。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破碎的玻璃和可疑液体,挪到档案柜前。白大褂身影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对身后的细微动静毫无反应。
柜子里的文件大多是关于“病患”(或住户?)的用药记录、观察日志,字迹潦草难辨,充斥着“幻觉加剧”、“攻击性增强”、“与阴影同化进程第X阶段”等令人不安的词句。日期都很陈旧,似乎是尖叫屋早期“运营”时的记录。
拉妮维雅快速翻阅,寻找有用的信息或异常点。突然,在一叠厚厚的记录纸下面,她摸到了一个硬质的、边缘光滑的物体。抽出来一看,是一个老式的皮质笔记本,封面没有标记,但质感与周围粗糙的文件截然不同。
她迅速翻开。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化学公式、药物反应记录,以及一些疯狂潦草的涂鸦——扭曲的人形、重叠的阴影、还有类似相机镜头的图案。笔迹与档案记录不同,更加狂乱。
翻到中间,内容开始变化。出现了大段大段如同日记般的文字,笔迹时而工整时而癫狂:
【……成功了!‘影蚀药剂’的稳定剂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配比!那些顽固的‘残留意识’可以被彻底抹除,只留下完美的‘影傀’空壳……】
【……样本回收率还是太低。‘摄影师’那边提供的‘素材’质量参差不齐,很多在转化过程中就崩溃了……需要更‘新鲜’、更有‘潜力’的……】
【……‘医生’那个老古板总是畏首畏尾!他根本不懂!这才是进化!摆脱这丑陋脆弱的肉身躯壳,融入永恒的阴影!尖叫屋将成为‘影界’的桥头堡!】
【……新的‘演员’们来了……多么完美的‘素材’啊……尤其是那个拿着镰刀的‘死神’,她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却又如此稳定……简直是为‘影蚀’量身定做!‘摄影师’已经锁定她了……】
【……必须加快进度。‘净化之日’的传闻越来越盛……不能让他们毁了一切……】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
拉妮维雅的心跳微微加速。关键信息!
· “影蚀药剂”:一种能抹除意识、将目标转化为名为“影傀”的阴影生物的药物。与“老年鬼病人”描述的“药不对”、“影子在动”吻合。
· “摄影师”:提供“素材”(活人?),很可能就是雨宫绫的“暗房工作者”身份!
· “医生”:配药室里的白大褂,可能是NPC,也可能是演员伪装,但日记显示他与“摄影师”有合作又有分歧。
· 目标:他们计划将新来的“演员”(玩家)转化为“影傀”,而吉娜(死神) 因为某种特质被特别标记!
· “净化之日”:未知威胁,可能是剧本的倒计时或某种解决事件的关键。
这本日记,无疑是揭露剧本核心阴谋的重要剧情道具!也解释了为什么雨宫绫(摄影师)的目标是吉娜!
拉妮维雅迅速将日记收进护士服内侧。她需要立刻找到其他人,尤其是吉娜,告知这个危险!
就在她合上档案柜,准备悄然退出去时——
工作台前的白大褂身影,突然停止了搅拌。
粘稠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那身影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转了过来。
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张惨白浮肿、戴着破损金丝眼镜的脸。他的眼睛浑浊无神,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微笑。
“护士……小姐……”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一字一顿,“你……在……找……什……么……?”
是NPC“医生”?还是……被“影蚀”控制的什么东西?或者,根本就是雨宫绫的又一重伪装?
拉妮维雅身体瞬间绷紧,保持着鬼护士的僵硬姿态,用平板的声音回答:“查看……旧记录。”
“是……吗……”“医生”慢慢直起身,白大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你……找……到……想……要……的……了……吗?”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拉妮维雅刚刚合上的档案柜。
配药室内的空气,陡然变得凝滞而危险。
5
“查看……旧记录……”“医生”重复着拉妮维雅的话,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真是……尽……责的……护士啊……”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很长,尖端泛着暗色。手中还拿着刚才搅拌用的玻璃棒,上面沾满了黑色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液体,正缓慢滴落。
“不过……这里的……记录都是……过……时的废纸”“医生”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僵硬却带着压迫感,“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更新……鲜的……‘材料’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拉妮维雅的护士服,落在了她藏着日记的内侧口袋。又或者,是落在了她这个人本身?
拉妮维雅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是NPC的可能性很大,但其行为模式已经超出了普通“鬼住户”的范畴,更像是被“影蚀”影响或控制的产物,甚至可能就是那个日记里提到的、与“摄影师”合作的“医生”本人!
硬拼不明智。对方占据地利(熟悉环境,可能有后手),且状态诡异。她的首要任务是传递情报,汇合队友。
“是……的……”“医生”先生。”拉妮维雅模仿着鬼护士的平板语调,同时身体微微侧移,朝着门口方向,“我只……是例行巡查……既然没……有新……的记录……我该去……别处……了……”
她试图用“例行公事”来淡化自己的探查行为,并准备撤离。
然而,“医生”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她离开。
“别……急……着……走……啊……”“医生”又向前挪了一步,几乎堵住了通往门口的最佳路线,“最……近……‘病……人’们……状……态……不……稳……定……需……要……加……强……观……察……和……‘护……理’……”
他刻意强调了“护理”两个字,嘴角的僵硬微笑扩大了些,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特……别……是……那……些……新……来……的……‘住……客’……”“医生”的目光变得幽深,“比……如……那……位……喜……欢……拿……着……镰……刀……到……处……逛……的……小……姐……”
目标明确指向吉娜!
拉妮维雅心中警铃大作。必须立刻脱身!
“我……明……白……了。”她一边说,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将手伸向护士服的口袋,仿佛要拿记录板或别的什么,“我……会……留……意……的……”
就在她的手触及口袋边缘的瞬间,她猛地将藏在里面的那瓶从暗房带出的、成分不明的化学药水掏了出来,用尽全力砸向“医生”脚下!
砰!咔嚓!
玻璃瓶碎裂!里面的液体泼洒出来,接触到地面和“医生”的鞋面,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大量刺鼻的白烟!
“呃啊——!”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从“医生”喉咙里挤出!他踉跄着后退,捂住被液体溅到的腿部,那僵硬的微笑终于扭曲成了痛苦的狰狞!
就是现在!
拉妮维雅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医生”因痛苦而露出的空隙中猛地窜出,冲出配药室,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深处狂奔!她甚至顾不上维持“鬼护士”的步态,只求以最快速度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身后,传来“医生”愤怒而痛苦的咆哮,以及东西被撞倒的混乱声响!但他似乎并未立刻追出来。
拉妮维雅在复杂的走廊中急速穿行,心脏狂跳。她必须尽快找到赛维娜、瑞琪雅或吉娜!日记里的情报至关重要,而“医生”的威胁和雨宫绫(摄影师)的锁定,让吉娜的处境极度危险!
她一边跑,一边快速回忆着尖叫屋的地图(进入前粗略看过),判断着其他人可能的方向。戏台后台?喜堂?还是那些更阴暗的角落?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岔路口,她忽然看到墙壁上,有一个用极淡的、仿佛荧光血迹画着的、与她之前约定不同的特殊符号——那是只有她和赛维娜、瑞琪雅知道的,代表“紧急、危险、向我靠拢”的暗号!
是谁留下的?赛维娜?瑞琪雅?还是……陷阱?
拉妮维雅脚步微顿,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和吉娜面临的迫在眉睫的威胁,让她没有时间犹豫。她咬了咬牙,顺着暗号指示的方向,加速冲了过去。
无论如何,必须汇合!情报必须传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