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需要多久才能忘记飞翔。
自我三岁进入育幼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折翅了。
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因为开学而高兴。
“嗯……因为到了新学校,就会有新的环境,还会碰见新同学……大概就是这种探索未知世界的感觉让人感到激动吧。”千枫同学如此解释道。
我不能理解,我无法想象。
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新生,此一群彼一群,都清一色地长着一张蠢脸。我总会想起,在我过往不多的毕业典礼上,一个个哭着、笑着的,熟悉的陌生人,即使我清楚他们的名字、长相、以及所有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所谓的同学关系,在我看来,就是人世间最淡的那一层;所谓的学校生活,也只是所有妄想长大的人所必需经历的有期徒刑。
“这可不行啊,木子规同学,我们还正是大好青春,这么想可是会留下遗憾的哦。”
你们的青春,与我有什么关系?
做一具心甘情愿的躺尸,尽情地沉沦,才正与这世界相配。
整个上午,除了开学典礼上校长没有到位,而是由投资建校的一方代表发言,其余的,和在家上初中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普通的自我介绍,普通的干部选举,普通的班会,普通的沉默。也许这些在别人的世界里会有所新奇,但在我这,就只是“普通”而已,毕竟我根本就没注意到底在干嘛。
留意那些满是青春感的场面,只会让我感到生理不适。
等到中午放学后,大概也就只是简单地吃顿饭,然后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消磨一会儿罢了。
我们的花江千枫同学说是想去学校里四处逛逛,于是我便如愿以偿地单独行动了。
……
兴许我刚刚说错了,其实还有一点不一样,就是这学校建的是真他妈的大,让人在去食堂的路上回想起了前天一些不好的经历。
本年的八月三十一号是难得的晴空万里,阳光和着尘屑在树梢与指尖之间游觅,从图书馆那古色的庞大窗户洒进,本就不多的影子互相保持着安全距离,在对比度明显的光照下更显得单薄。
天气还是那样的炎热,一点也没有即将入秋的感觉。也只有图书馆,这个处处彰显了人类文明之乐的环境,才能让人的心凉快一些。
就算是笼子,也是要分高低贵贱的。
书架上的书成色基本上都很新,没什么寻头,应该也都是用投资的钱买来的。大概再浏览完这一排后,就随便拿一本然后找个小角落,静静地坐一会儿罢。
除了看过的,就是不想看的。
阳光伴着我,在一架一架的书间浮动,趁我不备,将的刺了一下眼睛。在我走入这排之前,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如果只是一般的学生,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一位,是我为数不多的,在今天就记住名字的新面孔。
可洛琳·赫利安·埃尔多亚,学校的财主——埃尔多亚家的千金。那一头标志性的金发上,刺的我肉疼。
“埃尔多亚”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大家族,势力遍布各行各业,世界闻名,并且在政法领域都有人担任要职。而这位可洛琳小姐,据说更是他们家主唯一的女儿。
那时候连个自我介绍都不做,还真能摆样子啊。
也怪不得没有狗腿子蹭她,一个人在中午孤零零地跑到这里来陶冶“人格”。
……
不会有保镖在旁边盯着我吧……?
踩着辅助的直梯,放回一本,又拿起一本,顺滑的长发像是透明的金子,无暇的面容上似乎缺少着一些感情的色彩。
有钱的人家都是这样的面瘫吗?
“请别那样看着我,谢谢。”
谁?她说话了?跟我?啊?!
眼下似乎没有别的生物,也不太像是有神秘的黑衣人在周围,我也敢确认是我刚刚在不太礼貌的看着她,然而却总感觉不对劲。她没有扭过头来过,仍在那里保持着阅读的姿态,那声音,真的是从她那里传过来的吗?或者说,那真的是她的声音吗?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听过她说话,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疑问。
我感到有一些混乱,却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雨滴沉重而平凡地敲打起地面。
下雨了。
刚才的蓝天白云,一眼便转成了一大团氤氲不清的浅灰。
还是夏天的样子。
大部分待在图书馆里的人,早就捧着半开的书籍,安然地睡去了,挂在中央石柱上的钟摆,同着雨声一起嘀嗒,让本就偌大的图书馆显得更加寂静。
【禁止喧哗】
“你感兴趣吗?那些书。”刚才那个声音,忽地在距我不足半米的空间响起,我看见一股深邃的泉水,那位“埃尔多亚”,什么时候,离我这么近了?
她用那清澈的蓝色眼睛盯着我,仍然还是一副表情,手里也依然握着那本书。
“啊……或许……有吗?”妈的,我在说什么啊?
“是吗,那太好了。”一点也看不出来有哪里好了,语气平淡得宛如机器一般。
……………………
湿漉漉的落叶狼狈地趴倒在地上,窗檐下的滴水是另一个世界的倾盆。即使这里是新学校,本家的财力也无法做到遮蔽季节这样的伟业。
装作在出神。
“要看吗?就当是我借给你的。”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话后,她把手里的书往我这一塞,便拿着一柄蓝色的伞离开了。我显然没有什么机会拒绝,更准确地说,是没有能力。
说这种话,到头来不都是一样的得照流程来嘛。
就是这本不像别的那么新罢了。
《秋天的湖》吗?真是故弄玄虚的名字。
雨渐渐的小了下来,大门外,已经见不到她的影子。
地上又生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所以……你是交到朋友了吗?厉害呢,比我快多了。”花江老师照常发挥。
“怎么可能,我和那种人。”
“欸——能把自己喜欢的书借给的人,我可不认为那只是普通的陌生人关系哦。”
“她只是递到我手里面,这在理论上还是图书馆的。”
“但是没有她的话你根本不会碰这本书,我敢肯定。”
“随你的便。”
“说到头来,那本书到底讲了些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一本解梦的书罢了,有点臭钱又没半点品味的人也就喜欢看这了。”
可洛琳,一下午都没有在她的座位上看见她,不然我也不敢这么在危险距离里评头论足,估计又是去忙什么了吧。
“不过这么说来,给人的感觉确实很怪呢,那个女孩。”花江千枫靠在我的桌子上。
“谁知道呢,毕竟是那个埃尔多亚,就是出来个再怪的人也没啥。我们当好自己的小市民就行了,哪里管的到他们。”
仅是阶级的差距,能产生这种宛若非人般的排异感觉吗?要真是如此,社会还是早点完蛋吧。
大约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可洛琳回到了座位上,没有人对此有什么反应,就连花江千枫也照旧做着她的事,好像她一直都坐在那里。
仿佛只有我能看见她一样。
她似乎也看向了我,依旧是那一副表情。
我只好装作没看见她。
落日下的鸟群,熙熙攘攘。
痛苦地熬过了第一天后,可算是能离开学校了。
“高中生活要变得精彩了呢,木子规同学。”回家的路上,听了我的描述的千枫如是说道。
“哈哈,那可真倒霉。”
“不是,你不觉得这很像那些经典校园漫的开头吗?”
“你想怎么想都行。”
花江千枫迎来了她的第一次沉默。
我们的高中生活本来就很精彩,只是精彩的部分与我们没什么关系。譬如说上午消失的校长先生,这个时候就已经公布了死亡讯息,而我们甚至都没见过他,就要迎来一个临时的了。
那本书,我大概会读完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让我去学习吧。
咚——咚——咚——
夜晚还是来得那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