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过分平滑，像一张尚未被赋予足够细节的人像草图。她的笑容停留在嘴角，却没有抵达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如同图书馆窗外的灰白天空，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倒影。制服挺括，一尘不染，连袖口的褶皱都显得刻意而规整。
粉月的手指僵在半空，距离那云形刻痕只有毫厘。她能感觉到柠悦瞬间绷紧的身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空气仿佛凝固了，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变得尖锐刺鼻。
“只是看看这张桌子。”粉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扶了扶桌沿，仿佛真的只是在挑选座位，“这里光线比较好。”
管理员的目光缓缓地从她的手指移到脸上，那视线有种被扫描的冰冷感。“三楼的西侧区域，”她的声音依旧平板，每个字都像用同样的力度敲打出来，“存放的是1950年至1985年的地方志与气象观测记录副本。借阅需要提前登记，并在指定区域查阅，不可携带至普通阅览区。”
她并没有直接质问刻痕，而是在陈述规则。这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应对——她仿佛在按照某种既定程序运行，而“云形刻痕”本身，或许已被归类为“不可主动提及但需防范触碰”的条目。
“气象观测记录？”柠悦忽然开口，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冲淡了刚才的紧张，“包括云的观测吗？我对这个有点兴趣，听说……过去的云和现在不太一样？”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试图表现得单纯好学的表情，但眼神深处锐利如针。
管理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所有归档资料都严格遵循标准化分类。‘云’作为气象要素之一，记录在特定卷册中。”她顿了顿，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桌角刻痕，又或许没有，“如需查阅，请至一楼办理专项申请。申请表在七号柜台，需填写完整事由、预计用时，并出示有效身份证明。”
申请。登记。事由。表格。一连串的程序词汇被她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吐出，构筑起一道无形的、 bureaucratic（官僚程序式）的墙。这本身就像是一种极致的“重复”——用繁琐但看似合理的规则，将探寻的目光引向预设的、安全的轨道，或者直接阻隔在外。
“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粉月接过话头，语气礼貌而疏离。她拉了拉柠悦的衣袖，示意离开。
管理员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那个标准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她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仿佛要目送她们走下楼梯，又或者，是在确保她们不会再次靠近那张桌子。
粉月和柠悦转身，沿着来时的书架间走廊向楼梯口走去。脚步依然平稳，但背脊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目光的附着，如芒在背。直到走下楼梯，拐过转角，彻底脱离三楼的视线范围，两人才不约而同地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不是普通人，”柠悦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或者说，她‘扮演’管理员这个角色扮演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像这图书馆里的一个固定陈设。”
“她在守护那个‘刻痕’，”粉月低声回应，心脏还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或者，是在守护那个刻痕所代表的东西被轻易发现。申请查阅？那表格恐怕永远也批不下来，或者我们填的事由永远‘不合规’。”
她们回到一楼大厅。那个七号柜台就在不远处，玻璃后面坐着另一个面容模糊的工作人员，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一叠厚厚的纸张。一切都井然有序，正常得可怕。
“怎么办？硬来肯定不行。”柠悦用眼神示意周围那些稀疏却无处不在的“读者”和工作人员。在这里，任何出格的行为都可能立刻触发未知的“规则”反应。
粉月的目光掠过大厅墙上贴着的图书馆布局图，掠过那些规整的区块标识，大脑飞速运转。“‘线索在重复之中’……李明指的应该不是那些气象记录本身。那些是‘归档’后的、被规则梳理过的‘重复’。”她眼神一凝，抓住了关键，“真正的‘重复’，可能是被忽略的、在归档过程中被视为无意义或错误而被排除的‘杂音’。或者……”
她猛地想起那个桌面上书本大小的浅色印记。
“或者是‘位置’的重复。”她低声说，拉起柠悦向阅览区深处走去，远离前台和楼梯口，“那张桌子，那个位置，长久以来一直放着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因为长期放置，甚至在桌面上留下了印记。那样东西，很可能就是线索，或者装着线索。管理员没有直接收走或处理刻痕，也许是因为刻痕本身难以彻底清除，或者清除行为本身会违反另一条‘规则’？但她守护在那里，是为了防止有人取走那样‘东西’。”
“东西被拿走了？”柠悦立刻明白，“就在不久前？所以只剩下了印记和刻痕？是李明拿的？还是……”
“或者，”粉月在一个靠墙的偏僻角落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空白笔记本和笔，佯装要做记录，声音压到最低，“那样东西，本身就是需要被‘重复’放置在那里的。就像一个……信号接收器？或者一个定期更新的信息缓存点？刻痕是标记，桌面印记是证明它长期存在的痕迹。管理员的存在，不是为了阻止人看，而是为了确保除了特定的人（比如李明？），其他人无法‘取走’或‘干扰’它。”
这个推断让两人都感到一阵战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座图书馆，这个看似平静的知识归档中心，其地下可能流淌着一条隐秘的信息暗河。而那张西侧窗边的桌子，是一个秘密的交接点。
“我们现在拿不到那样东西，”柠悦分析，“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李明指引我们去看，说明刻痕和印记本身，就是信息的一部分。他在告诉我们这个‘交接点’的存在，以及……‘重复’的重要性。”
粉月点头，笔尖在空白纸页上无意识地画着抽象的线条，渐渐勾勒出一朵简化的云。“也许，我们需要找到下一个‘重复’。或者，理解这种‘重复放置’的规律。管理员说那些气象记录是1950到1985年的副本。这个时间区间……会不会有意义？刻痕所在的桌子，所在的区域，甚至这整个图书馆的建筑年代……”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架间的缝隙，望向图书馆高窗外那永恒灰白的、布满均匀云层的天空。云，在天上，也在桌角；在禁忌里，也在线索中；是观察的对象，也可能是观察者本身。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这个小镇‘建造’、‘规划’的信息，”粉月下定决心，“尤其是关于公共建筑的历史，比如这座图书馆是何时、以何种理由、由谁督建完成的。那些资料，可能不会放在‘气象’类，也不会那么容易申请，但或许……没有那么敏感。”
她合上笔记本。那个管理员或许还在三楼守着那张空桌和那个刻痕。但她们的目光，已经穿透了眼前的规则壁垒，投向构成这一切根基的、更深层的“重复”之中。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阅览室里，翻页声沙沙，依旧规律而轻柔。在看似平静的知识海洋底部，一场关于“云”与“重复”的无声捕捞，才刚刚开始。而她们必须赶在某种无形的归档机制，将最后的关键线索也彻底吞噬或“标准化”之前，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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