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夜晚来得出奇的早，屋子完全黑下来了……

尽管秦的内心确实受了震动，但那种平衡虽被打破却延续的本能上的惯性，使他还不愿意定晴瞧一瞧事情的真相。他开始自欺欺人了。

这一夜他并未睡好，可硬要自己那么相信；他站在偌为空寂的酒屋环顾着，存着怀疑；而后，他出门了，他想要通过放纵欺骗自己。

玉，飨，璧，肖，他一个没有落下；他们几小时地勾着肩欢唱，嘴里灌着酒，从早到晚地跳舞；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秦当真要相信这将会是他应享的美好生活了。

他走出酒吧，眼神迷忽，看不大清路，整个人散发着酒气，踉跄地朝酒屋挪去。今天，他仍然很快活，他想。他在一股子酒劲的激发下，竟破口骂起了老李：他不去管什么合不合理，他只胡诌一些他的过错，明知是没有根据的毁诋；他说老李害了他，害了自己，没有他，彤是断不会来的，就像顾一样，他一股脑只把他们归咎到老李身上……

酒屋的灯开着。秦走到门口，猛地立住，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记得——他可以肯定——他是没有开过灯的，这几天他就从来没开过。那么，是谁？……

秦小心地推开一条门缝，没看见人，屋子里也很静；他壮着胆迈进去，转了几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正要松一口气，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你回来啦？正好——”女人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几页纸，“签个字吧。”

秦莫名奇妙。他接过来仔细看了几遍，又看了几遍，终于不确定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酒屋不是我的了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但你的结论是不错的。”女人微笑。

“另外，因为不法营利，罚款也要交的，当然是有你的份。”

女人从随后进来的壮汉手里拽过账单，抖在了秦的面前。

“还有什么？”

“你帮助老李隐瞒此事，是共犯；得和我们走的。放心，也就个把年的。”

“没了吗？”

“哦对了，彤指控你曾对她进行过骚扰，并且有强迫她的意思，只是不巧老李回来了——放心，我们会给他减刑几个月，我们一向赏罚分明——所以……”

秦直接打断了对方。

“所以这一切都是彤搞的？我惹她什么了？她这般穷追死打又为的要什么？”

女人打量着秦，似乎挺高兴对方提到这个问题。她抬抬下巴，壮汉递给秦一份文件。

“可惜的是老李这种罪不可赦的人太过阴险狡诈，他钻了些空子……结果是我们现在很难判他……我们镇厅需要你这样优秀的车轻人；来罢，在这份——”

秦从没打过人。可能因为酒劲，可能因为积压太久，也可能是这个叫多罗的人真的很可恶，以至他一拳打到她的脸上，不可控制。而他并不后悔。也再没后悔过。

女人一个趔趄，满眼的震惊，看向秦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壮汉箭步扭住秦的手，戴上了铁铐。

“好……很好！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们了……石王！再铐紧点！”

可她没有想过，他们本来已经快接近胜利了；于这个年轻人，于那个老家伙，对付这两人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把他们分开——一个会垂垂朽去，一个则会自己跳进污泥……可是遗憾，他们太过自恃了，放弃了这唯一的办法而竟想要主动招揽和让他们互害……殊不知，正是这一举动，彻底断送了他们。

壮汉压着秦出去了；秦没有反抗，并不是他怕那两支铁一般的胳膊，他只是有些疑惑：他感到整个的胸腔和腹肚都像有火焰在燃烧，他竟产生了一种战斗的热望；他想起刚才下肚的酒，是一个新人调酒师的作品，为他第一次尝试的，名叫“启示录”的……女人跟着出去，刻薄的讥讽嘲骂一直沿着街回荡了好几分钟……酒屋的灯还开着，吧台上还有喝了一半的酒杯，凳子有些个乱了，一只麻雀跳了进来……

这是一次危险的经历。为秦差一点毁灭了人生的……可是，这样一个毫无人生经验的青年，在千钧一发际，凭着神秘的本能和一点微小但必不可少的帮助渡了过来了；他竟没费多少力就越过了人生的第一个坑——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掉下去得花多少倍的心力才能爬上来！而多数是彻底完了。幸好，他成功了，他是幸运的。尽管，在往后漫长而又崎岖的旅途上，他要撞上的坎还很多呢……可是最危险的已经过去了；敌人很可怕，难道我们就没有力量吗？我们应该感谢彤，是她给了我们平淡无味的生活一个冲击，而开启了我们全新的、真正的、到处横蔓着荆棘又遍布了奋斗、凯歌和挣扎的人生——而我们最终将取得胜利。感谢她啊！她让我们睁开了眼。………从此，我们便不再失明。

秦也睁开眼了，但他还没办法完全运用目力：眼前大片大片的迷雾尚未散去，阴沉的湿气仍在侵蚀我们的皮肤……可是没关系，时方凌晨，要不了多久，第一道光明就要刺进来了，太阳要升起来了！在这之前，我们要足够耐性……战斗啊，朋友！我们必将再跌倒一万次，又必将再一万零一次地站起！明天，哦！明天！那简直就是希望……

秦抬头望向夜色中蜿蜒着向前的街道，一阵恍惚；他忘了背后的大手，忘了身旁的咒骂；他抬起头，挂着泪痕的稚嫩的脸上，显出一股迷茫，水汽铺在上面，反着月光……可忽地，他的黑色的眼眸一颤，失神地蠕动着嘴唇，死死盯住那个他望到的东西，那个他几乎天天望到而向来一无所感的：那是一颗星，一颗很亮的星，在寒夜里发抖、闪烁；可是，她就在那，每天，永远，静静地放光，静默地注视着每一个人的仰望……

启明星在天上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