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厌多梦。
在昆仑山时他便时常做梦,梦里辽远壮阔。神仙妖怪纷至沓来,仙乐不绝异兽驾车,旌旗飘动号角声鼓。他的梦中很大,大得装下整个大荒、装下人神妖的想象,装下自上古开始形形色色的迢迢岁月。
在槐江谷的时候,他的梦却很小。
他常常坐在那棵俊秀挺立的槐树上,看树冠恍惚直入苍穹,看它的枝丫在溶溶月色摇曳,朱厌长久地注视着、沉默着。
在漫长的时间里,槐树已经长得足够繁茂了,离仑还没有归来。往日里有恃无恐,执着于与他对着干的小槐精也受此重创没了踪影。
槐江谷里很静,静到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一只妖。
待春日百花杀死严寒,槐花盛开现出寂静的白、繁茂的白,风过之后落了他一身白裳。朱厌就在朦朦胧胧的槐花烂漫中,倚靠着槐树睡了。
梦里没有浓重难闻的血腥气,也不会只有一片赤色,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但梦里也只有无尽的雪。
有时是昆仑山的雪。雪路之上,他衣衫乱糟糟地穿着,睁大着眼睛跟着离仑身后打转亦步亦趋,玩着只属于朱厌的捉迷藏。等到离仑失去了耐心怪他纠缠不休,把他这只小白猿揪出来给他一个爆栗,一边骂他让他走,一边却又给他拢好了衣裳。朱厌从不恼怒,小白猿分得清真心假意。
有时也是槐江谷的雪,是头顶的片刻光亮。小槐精躲在暗处团了雪球砸他,他佯装生气地回头龇牙,猩红色的妖力刚冒头,就唬得小槐精一溜烟跑去找离仑告状,雷声大雨点小地诉说自己这只小妖怪受到大妖朱厌的压迫,槐树叶都蔫了许多。朱厌从不怀疑离仑的偏心,果然,被教育一通的小姑娘嘤嘤嘤捂着脸假哭,从指缝中冲他不服气地做鬼脸。
却有时,是大荒的雪。他总是梦到他跪倒在那片土地上。
荒海倾倒,山崩而至。换移之间,海底变成陆地。
他抱着那短短的槐树根撕心裂肺般地哭着,像个刚降生的孩童般嚎啕不止,去生死、入轮回、转而直面人间,悲戚矣。其实他从未那么哭过,他没有为被戾气折磨痛得奇经八脉都寸寸断裂而大哭,也没有因坚持离开昆仑山受天雷惩罚而大哭,他从不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折损而委屈。
他总想着,那是他朱厌应得的,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不敢哭出声来。
在这个梦境中,离仑有时会出现,可他总是背对着朱厌。
黑衣凛冽,混着风雪,让朱厌想尽办法也伸手抓他不住,就算呼喊他的名字,离仑也只是迎着夕阳残红而去。他总想,在最后一刻,离仑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怪他?
怪他是骗子,怪他们同路不同心,怪他让他白白送死,怪他让他未能早早醒悟,朱厌实际上并不值得他如此对待。
但在梦境的最后,他总是要牵上离仑的衣角的。如同离仑下决心要带朱厌走的那一日。
“下次不要这么惩罚自己。”离仑仔仔细细给他擦唇边的血,“不会死不代表不会痛,不然以后就算顺路,休想我同你还能一起。”
离仑要强,也不希望身边的妖因他而受伤。他自觉承担着守护者的角色,守护槐江谷的懵懂生灵,守护脑子糊涂的挚友朱厌。
“不会有下次了、不会了……”朱厌断断续续咳着,胸膛里的淤血压得他无法自行运转修复,不可名状的心酸在他的体内蔓延,“我一直在骗你,是我、是我想一直跟着你……”
其实我们本就不顺路,是我想跟着你走。
他看着离仑,全神贯注地看着,像是看着某种名为希望、或者光彩的东西,英招爷爷说总有个妖怪能不惧他、不嫌他,要是寻到了,朱厌就会开心了。
离仑问他:“朱厌,想离开昆仑吗?”
想啊……想……
大家都默认他只能在昆仑山被拘禁永世,所以没有任何妖问过他,想离开吗?
怎么会不想呢?只是那种想,在长久的等待中已经被掐灭碾碎,就连他偷下一次山,也会遭到责骂、声声质问,好像他总是十恶不赦,好像他……不该活着。
这世间一瞬,百年便轻易越过。朱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片万年不变的圣山,慢慢地过了很久后才像是找回了知觉一样。
“想。”他的声音逐渐坚定,“我想离开昆仑山,我想和你一起去别处游历,我想——有得选。”
过了千年,离仑都可能不明白当时他究竟给予了朱厌什么,朱厌却在不声不响中拥有了他一直渴望的东西。
朱厌梦醒后,总是抚着树、靠着树,蜷缩成一团睡在树干之上。
……
离仑再次修成人身时,朱厌并不在槐江谷,他一等便等了半月。
其实这种时候并不少见,离仑未修成人身,口不能言、耳不能闻、目不能察,但他能感觉到朱厌,或者说是朱厌身上的戾气。
不论朱厌自身愿不愿意,他一直有在稳定吸食戾气。离仑后来才终于明白,朱厌为什么不愿意以戾气为食。
槐树聚阴,不过是聚集戾气阴冷毁灭的力量,吸收的是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没有情绪的力量。凡是有思想的生灵,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些苦都是孽业,而业在天地间难以消解,最终只会涌向它的本源,如滴水入海,以身做消。
除了人人惧怕的血月危机之外,更痛苦的其实来自平时。朱厌注定是天地循环净化的一部分,每一次吸食就要承受那个人的罪业,感知他们的恶心、恶性。何况他为了生存,如秃鹫之类喜食腐肉的动物一样,需要行过所有生灵厌恶至极的尸山血海,战争残杀之地,将那些肮脏与残忍都吸食殆尽。
可朱厌同时是最纯净的,这也是世上最荒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