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我年纪尚小，还并不相信自己推论以外的东西，比如直觉。更不明白，对于那些因为痛苦缠身而一心求死的人，要做的应该是远离，而非不自量力的拯救。

红乌子是我少年时代的第一个交心朋友，也不算交心吧，只是她总能猜出我在想什么。

她身子一直不好，好像还有心理疾病，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双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对她的唯一记忆就是那双眼看久了会头疼，到现在我也没明白是什么原因。

上学时我们是前后桌，红乌子家里养猫，可她本身像本烂尾的三流都市网文，毫无生气。我和她待在一起时的话题总是她先发起，后来我发现她好像很喜欢我，胜过口中的猫，厨房，爱与死亡。

我们是朋友吗。她那天上课突然扔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六个字。

不知道她是怎么躲过老师的，我想扔回去时只能获得老师的眼刀。

下课后她又跑来问我一遍，我笑笑说当然，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我们以后要一起看海，一起养猫，一起做饭，一起死。

哦对了，我马上就要住院了，你到时候可以来接我吗，等出院的时候。

为什么说要死啊，你怎么了。

她眯眯眼，似是没听见前半句话，只是说你来接我就好。

过了几天她果然没再上学。出院的那个上午，我收到消息去接她。红乌子看到我来很开心，然后将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扯口罩，看不出她的表情，只知道她半眯着眼。

在车上红乌子十分亲昵地将头贴向我的后背，我打了个寒颤，她轻轻地笑，一字一句念我的名字，紫依，紫依，我想去海边。我侧头看她，她眼眯着，明明离得这么近，近视的我却看不清那漆黑瞳仁的底。她仰脸，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面颊，近似恳求，你带我去，好不好。

本来是想拒绝的，可那双眼实在盯得人发毛，她知道我不擅长拒绝别人，所以总是这么任性。

一定要现在吗？

她点头。

红乌子家离最近的海边是一条直线，但要一个小时车程，我应了声好，暗暗盘算自己再送她去海边就来不及上辅导班，于是对她说你先上去把行李箱放下，和父母说一声咱再走。然后如愿以偿收到她说父母不让去的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我有点愧疚，总感觉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泥，有海，有沙滩垃圾，有饮料罐，还有她。空中没有风，一派死寂的闷，她半长不长的头发丝垂着，像花洒里流出的黑色水帘。我们在下到沙滩的半截楼梯上坐着，远远望着那片未黑透的天。牙齿发痒，想咬住什么。

她突然说，一起看海。

对。在看海。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养猫，一起做饭。

还可以一起死。

梦里的红乌子说完这句话我流着眼泪就醒了，浑身虚汗的。她好像站在海的那一边，看着我，看着我。

后来的几天天很晴朗，冰冷的春天好像也融化了很多，只是我的状态一直不好，身子里像灌满了酒，迷迷糊糊地，我想红乌子住院时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那天放学红乌子约我去天台，我应了。慢吞吞收拾完书包才发现天已经不早，于是打算快速上楼告诉她我先走，可一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围栏外面。

还记得吗，我们要一起看海，一起养猫，一起做饭，一起死。

死我先走一步。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传入耳膜，我就看见她直挺挺往下躺，追着她的声音到天台边上，才看到那具身躯在下落。

下落好像停止了，楼层太高，近视的我看不清底下的情况。

却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在过了一星期后的某个晚上，我才回想起红乌子死前说的那句话为什么会令人感到熟悉，而当意识到这一切的同时，我几乎是昏死在床上。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轿子上，树的枝条遮住了整片天。

很神奇的，我并不为自己在梦中进入到这个世界而感到诧异。回想起自己在这个梦里似乎是一名赏金猎人，而饥饿本能促使我拿起并不趁手的气枪，跟随人流莫名其妙冲进货运船，再在货运船停靠于一座岛时溜出来，进入这座的森林。活捉邪神的奖金很诱人，我甚至没有等同行小队。

然后呢？莫名其妙被敲晕，再睁眼，意识到这一切的我开始挣扎，我不知道他们要送我到哪里去，但绝对不是好地方。恐惧冻麻了骨头。

突然轿子停下，我被两个人拖出来扔在地上，撞进我眼里的，是红乌子。她还是那身死前的装扮，校服，运动鞋，只是后脑勺有个干血窟窿。

…这好像不是梦。

我浑身颤栗着，感受到红乌子毫无温度的呼气在我耳边拍过。

你还记得吗，我们说过要一起看海，一起养猫，一起做饭，一起死。

不…我口不择言。

她轻笑一声开口，这下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实现那些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