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透过我的眼睛回忆谁”
CD机发出细微的转动声,耳机里传来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等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在海边见面吧。我会一直等你,就像你等我一样。”
那是朱志鑫初二那年,搬走前三天在教室里留下的声音。那时的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每一个字都像是阳光下的水晶,透明而珍贵。
七年过去了,我如愿考上了那座海滨城市的大学,而他也确实站在那里,在迎新的人群中,被一群女生围着。可当他转头看向我时,我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低沉了许多,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音调。
我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我熟悉的那个少年——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轮廓更加分明。但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不是岁月能够解释的改变。
“你变了很多。”我轻声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人都会长大的。”
那不是长大。我清楚地知道,那根本不是单纯的长大。
接下来的相处证实了我的直觉。他忘记了我们小时候在老槐树下埋下的时间胶囊,忘记了我最怕打雷而他会在我家窗台上放一朵小野花安慰我的夏天,忘记了我们一起养过的那只流浪猫的名字。
“可能是我搬走后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他总是这样解释,眼神闪烁。
我注意到他拿笔的姿势完全变了,从前他总爱把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现在却是标准的握笔姿势。甚至他吃饭的口味都变了,从前讨厌香菜的人,现在却主动加在碗里。
最让我心痛的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光芒。那双我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曾经盛满星光和温柔,现在却只是一潭深水。
我在图书馆角落翻看旧相册时,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眼睛依旧澄澈清亮,但好像又与CD机里的人千差万别。
“又在透过我的眼睛回忆谁?”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不理解的怜悯。
我合上相册,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都不会明白。
那个冬天,我回老家整理旧物,在一个铁盒里找到了他离开前留给我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会是原来的我。 promise。”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翻箱倒柜,找出他离开后我们最初的几封通信。对比笔迹,前两封信还保持着原来的特点,从第三封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个春天,我借口课题研究,去了他所在的城市。在他的中学档案室里,我找到了一份记录:朱志鑫在搬走后的第二年冬天,曾因一场意外昏迷两周。醒来后,他几乎变了一个人,学习成绩突飞猛进,却忘记了许多从前的事。
管理员老太太还絮絮叨叨地说:“那孩子醒来后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妈妈带他检查了好多次,最后也只能归因于脑部受损导致的性格变化。”
我知道不是。我知道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不是我爱过的那个少年。
回到大学所在的海边城市,我约他在堤岸见面。海风很大,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我看着他,试图从那熟悉的五官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你不是他,对吗?”我轻声问。
他愣住了,然后是一种释然的表情:“你发现了。”
他告诉我,他来自另一个时空,在一次实验事故中意识进入了这具身体。他来的时候,原主的意识已经几乎消散。
“他最后留下的,是对你的记忆片段的强烈执念。所以我才会在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你,想要接近你。”他说,眼神复杂,“但我不是他,我尽力模仿过,却发现那对你是更大的伤害。”
我点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我早该知道,我青梅竹马的少年,那个会在雨天为我撑伞,会在考试前陪我复习到深夜,会在我难过时讲蹩脚笑话的朱志鑫,早已不在了。
我没有怨恨眼前这个人。他只是另一个迷失的灵魂,被困在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我抱着CD机来到我们约定见面的海边。耳机里,十四岁的朱志鑫正在轻轻哼唱我们最爱的那首歌,声音青涩而温暖。
“我会一直等你,就像你等我一样。”他说。
我按下重复键,让这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荡。海水漫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
没有他的世界,一点也不值得留恋。我不是想要结束生命,我只是想去寻找,那个在某个时空可能还在等我的少年。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像是他从前眼睛里的光芒。我一步步走向深处,抱紧怀中的CD机,仿佛那是他曾经温暖的手。
“我又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轻声对海浪说,“即使在千万人中,我也能一眼就找到你的灵魂。”
海水淹没我的头顶时,我仿佛看到了他从光芒中走来,还是十四岁的模样,伸出手,对我微笑。
而岸上,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人正在奔跑而来,声音焦急。但一切都太迟了。
我终于要回到我的少年身边了。在那个只有我们和海边约定的平行时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