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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的深秋总是这样宁静,风过时,林梢便沙沙地低语,像在翻动一册熟透的旧书。街道两侧,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光晕是暖黄色的,淡淡地漫在微凉的空气里,仿佛给夜色蒙了一层薄纱。偶尔有车驶过,声音也轻,很快便被寂静吸了去。
微凉的风迎面拂来,像水一样漫过指尖,顺着袖口与指缝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入。那凉意并不凶猛,只是很轻、很细地,沿着皮肤下的脉络,一点点往里走,最后停在胸膛深处,荡开一小圈寂寂的涟漪。
从学校出来,天色已暗得发灰。张函瑞缩了缩脖子,卫衣被风灌得鼓了一下,又贴回身上。他吸了吸鼻子,那股凉气便直钻进喉咙。风刮在脸上,像被细沙粒擦过,凉得微微发疼。他加快脚步,影子在身后拖得又细又长。
张函瑞推开那家常去的咖啡店门。门轴发出一声轻而涩的响动,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咖啡豆焦香和甜点黄油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几乎同时,门框上悬着的铜制风铃被灌入的气流撞得一阵乱晃,“叮铃——叮铃——”,声音清脆又散乱,像是被他带进来的一小片秋夜的凉意,在这满室的暖光里慌张地打了个转。
王橹杰“又来了啊。”
门口昏黄的灯光斜斜洒落,映得张函瑞侧脸的轮廓有些朦胧。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低垂着,下颌很轻地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他迈开脚步朝角落走去。咖啡机的蒸汽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在空气里混着,他都没抬眼,径直绕过几张木桌,在靠墙的卡座里坐下。
王橹杰从吧台后面抬起眼,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角落那个安静的侧影上。他手里的抹布停了停,水珠顺着不锈钢台面往下滴。
王橹杰“还是老样子?”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穿过店里慵懒的爵士乐,传到那张靠墙的桌子。问完也没立刻等回答,又低头继续擦那只已经锃亮的玻璃杯,只是耳朵微微侧着。
张函瑞“嗯,再加一份新品蛋糕。”
那声音温温的,像杯子里缓缓上升的热气,穿过午后微醺的空气,轻飘飘地落在王橹杰耳边。他擦杯子的手顿了顿,嘴角不明显地向上弯了一下。
等待的间隙里,张函瑞微微抬起了头。吧台上方悬着的小电视正无声地放着某首音乐的MV。张函瑞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微微仰起头。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屏幕上,听着悦耳的歌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没过多久,王橹杰端着托盘过来了。瓷杯里的拿铁拉花是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小块青提蛋糕上缀着薄荷叶和茉莉花瓣。他把东西轻轻放在张函瑞面前,书页上映出一小片移动的阴影。
然后很自然地,就在对面坐了下来。椅脚和地板摩擦出短促的轻响。
王橹杰“好久没来了,尝尝吧。你喜欢的口味,专门研发的。”
青提的微酸清冽和茉莉的淡雅温润,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还未入口,那股独特的芬芳便已柔柔地漫了过来。
张函瑞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片嫩绿的薄荷叶和星星点点的洁白花瓣上,停了片刻。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午后的风跟着卷进来一小片,吹得柜台上的宣传单页窸窣作响。
进来的男人一身黑色休闲装,身形瘦高。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视线扫过店内,原本只是快速掠过,却在经过那个靠窗的角落时,很突然地顿住了。
目光落在张函瑞低垂的侧脸和微颤的眼睫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艳,像是无意间撞见了什么不该惊扰的安静风景。
那目光停驻的时间,其实只比寻常多了一两秒,可空气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拉长了、放慢了。
那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咚”了一声,像颗石子落入深潭,荡开的涟漪他自己都听得见。口罩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就那样站定了,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定定地落在那片安静的角落。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紧接着,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
杨博文“怎么了?”
杨博文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杨博文“看入神了?”
肩膀上的力道让张桂源倏地回神。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这才挪开视线,转向吧台。
张桂源“六杯冰美式,打包。”
他对着吧台后的店员说道,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点不自然的沉闷。说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目光又忍不住往角落的方向偏了偏。
再望过去时,对面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王橹杰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吧台后,正低头摆弄着咖啡机,只剩下张函瑞一个人坐在原处,微低着头,小口吃着蛋糕。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小叉子,慢条斯理地刮着蛋糕边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细软的发梢和睫毛上跳跃,整个人笼在一种慵懒而满足的氛围里,确实像只午后晒着太阳、惬意打盹的猫。
接过纸袋时指尖碰到了温热的杯壁,张桂源低声道了句谢,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推门前,他还是没忍住,侧过头飞快地朝那个角落又望了一眼——张函瑞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嘴唇轻轻碰在瓷沿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铜铃再次响起,门轻轻合拢,将那一室静谧的咖啡香与光影关在了身后。
胸口那处方才被轻轻撞了一下的地方,此刻正无声地、持续地漾开一种陌生的柔软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土壤里,悄悄地顶破了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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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有些人是像礼物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