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说要还润玉一根红线,他还真就还了。跑到姻缘府找丹朱要红线的时候还把丹朱吓得不轻,直问旭凤怎么突然开窍了,是看上哪家仙子了?然而旭凤对此闭口不言,任凭丹朱如何耍赖威胁利诱,就是不说要给谁。
丹朱心中纠结,他不想自己两个好不容易拉回来的侄子又走上弯路,可如果要他看着他们两人另有所爱,他心中又十分憋闷。虽说他一直致力于给两人牵红线,可他心里却是知道那些人与他们都不可能成的,他那么做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要减轻一点自己心里的罪恶感罢了。就像锦觅,他看见旭凤对她不如其他仙子那般,他就火急火燎的将人带走了,然而事后又十分后悔。他觉得,他大概真是被驴踢了,这千年过的实在是心力交瘁。
但是任凭丹朱心中如何纠结内疚,旭凤最后还是拿到了他想要的红线,至于全程被丹朱如看负心汉似的哀怨眼神盯着,旭凤表示,叔父大概是又抽风了,等我空了去请缘机仙子过来看看叔父吧,空巢老人就是容易变得神经兮兮的。
且不论润玉收到旭凤送的红线时有多震惊,心中又有多复杂,反正最后旭凤那根红线是绑在了他的左腕上。
“不要……娘、娘亲,住手……疼,鲤儿疼,好疼……娘亲,不要……别……”空旷的璇玑宫寝殿里,润玉不安的躺在榻上,紧闭着眼,额上冒着细密的汗,嘴中轻声呓语着。
旭凤皱着眉俯下身去,凝神听着润玉的呓语。
“兄长?”见着润玉情绪似乎越来越难过,旭凤轻拍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唤着。
“啊!”润玉猛地惊醒,抱着被子坐起身,神色恍惚,眸中带泪,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兄长?”旭凤再次轻唤 ,看着润玉神思不属的模样,有些心疼。
“旭凤?”听到声音,润玉缓缓回过头,看着旭凤的脸,好半天才不确定的道。
“嗯,是我。”旭凤伸手扯着衣袖去擦拭润玉额上的冷汗,同时温声道:“兄长可是做噩梦了?”
“嗯……”润玉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旭凤层叠的衣袖浮在他眼前,金袍下的红衣让他恍然间觉得自己还身在梦中那一片血色的幽暗水泽里。他伸出手抓住了旭凤的手腕,将他拉下,扯着嘴角似笑道:“旭凤,我没事了,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旭凤觑着润玉惨白的脸,看他比哭还难看的笑,皱着眉不确定的道:“真没事了?”
“嗯,没事了,我都习惯了。”
“习惯?”旭凤微微拔高了声音,反手在被子上抓住润玉的手,“兄长难道一直是这样吗?有多久了?是何噩梦竟让兄长身为上仙也堪不破?”
看着旭凤担忧的神情,润玉心中一暖,冲淡了那自梦中带来的寒冷,“也不是一直如此,近些年来比较频繁罢了。”
“从何时开始的?具体梦境又是什么?”丝毫不允许润玉逃避,旭凤握紧了他的手,沉声道。
润玉轻叹一声,见着旭凤如此模样,也知自己定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得无奈的承认道:“大约是从千年前开始的,至于具体梦境我却是看不清,起先仅是一片模模糊糊的水泽,后来越渐清晰大约能看清了些,我想着大概是我未上天前的记忆吧。”润玉垂着眸娓娓说着。
“兄长未上天前的记忆?”旭凤皱眉,“我怎么不知道兄长还曾在下界生活过?我也只听说兄长非母神亲生,却是不知兄长亲母是谁,之前还以为是位已逝的天妃。”思及从润玉呓语中听到的“娘亲”二字,旭凤不解的问道。
“我上天的时候你还没破壳呢,你自然不知道。”润玉轻笑着摇头,微微暗了眸色,“至于我亲母,我也不知,天界对此讳莫如深,我也没有记忆,只记得我是在一百岁时被母神从下界带回天宫的。”
“这么说来,似乎有很多事情都很奇怪。”旭凤微微低着头,沉思道:“按说兄长上天时我还没出生,那我出生之后应是该与兄长极为亲近的,可是我对兄长的记忆却十分模糊。若是我小时候不曾与兄长亲近倒也说的通,可是我听飞絮说,兄长搬进璇玑宫之前,可是和我一同住在母神的紫方云宫的,我也时常觉得对兄长有熟悉之感,然而再想来却是想不起那熟悉之感缘何而来,就像是我的记忆被人刻意模糊了似的。”
旭凤眸色深沉的抬起头看向润玉,见着润玉惊讶的目光,接着道:“再说兄长的亲母,兄长上天时据说已有一百岁,又是在下界,想来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一点记忆也没有的才对。兄长……难道从来就没怀疑过?”
“我……”润玉语塞,他惊讶于旭凤竟与他有同样的感觉,因着魇兽贪食的原因,偶尔会偷吃到某些不小心忘了设结界的仙家梦境。于是,有些事他便从魇兽偷食的梦境中看见了。
比如自己还很小时总有一颗蛋黏着自己,比如自己总跟在一只金光熠熠四处放火的小凤凰身后灭火,比如少年从战场回来总是第一时间跑来见自己,比如丹朱痛哭的脸。又想起自己那完全空白的幼年期,润玉说不疑惑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不好奇,不是不想了解真像,只是,他不敢,他害怕。几百年前一旦他与旭凤稍加接近,身后就如影随形的视线和多年来形成的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习惯告诉他,有些事,不可去窥探。天界不是他看见的那般模样,不该知道的不可去看,不该去听,有些事不能说,不能做。
“兄长也是怀疑过的吧。”旭凤肯定道。
“旭凤,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好奇心太过,终归不好。”润玉叹气,语重心长的看着旭凤道,心中那血色的梦境所带来的不适反倒因旭凤而消散了。
旭凤与润玉对视半晌,最终在润玉清冷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兄长早些起身吧。”旭凤轻叹,松开润玉的手,站起身抖了抖自己的衣摆,“我今日来本是想告诉兄长一些我探听到的关于离火珠的事,可观兄长的模样,想来是不想知道的,倒是旭凤自作多情了。”
“我何时说我不想知道了?”润玉失笑,知道旭凤是在气自己刚刚的态度,也不跟耍小孩子脾气的他一般见识,自起了身,到屏风后换衣服去了。
“兄长刚刚还说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旭凤视线跟着润玉移动,直到润玉走到屏风后,看不见身影了,旭凤才恍然觉得自己这行为似乎极为不妥。好在润玉被屏风挡住了不曾看见他的无礼,旭凤脸色有些发烫的急急扭开了头,神色复杂的看着窗外,声音镇静的说道。
“离火珠之事事关父帝母神和你,我身为人子和兄长,自然是该关心的,这和好奇心有什么关系?”润玉的话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笑意。
“哼,狡辩!”旭凤下意识的又往屏风后望去,却又立刻移开,往窗边走了几步,不满的冷哼道。
润玉笑着摇头,从屏风后走出,看着窗台边,沐浴在一片明亮的阳光里的旭凤,眸中有着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与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