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李门主X章台杨柳乔美人
清淡逸群李神医X风华绝代乔女侠
阳春孟春月,朝光散流霞。
晚云浸染西天,絮霭漫过粼粼海平线时,临水而居的渔户们正吟着小调,是“春汛来时长网撒,秋潮退时带鲜归,潮声拍岸伴枕眠,不羡王侯不羡仙。”的旧词。是日复一日的安稳,是她奔波十年里,偶尔会羡慕的寻常。
东海岸堤旁,婉娩静立。她身上的浅云织锦缎衫,原是极素净的色,此刻被晚霞浸了些粉,更显清绝。
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半月前登州港酒肆里一句浑浑噩噩的呓语。那老海商攥着酒碗,打了个饱嗝:“七年前,记不清喽…那年头跑船的,谁没见过些奇人怪事?不过我倒真见过一柄好剑…夜里瞧着,泛着冷玉光。剑柄上好像还刻着字,可惜啊……我老眼昏花,就看清个‘相’字。”
话音未落,婉娩手里的茶盏“哐当”坠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北疆那伙马匪她已追查了三月有余,可那一刻,所有的案卷、线索、江湖道义,都抵不过这桩消息。
“姑娘你……”
渡口的船家被她塞了锭银子,连帆都没来得及扯满,就被催着解了缆。五日夜渡黑水洋,风浪最大的时候,船板晃得人站不住,她就抱着桅杆干呕。她怕,怕慢一步,那点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又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散在风里。
是近乡情怯般的希冀,还是十年空茫攒下的涩意?她自己也分不清。从塞北冰原到南疆雨林,已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
有扎着野鸡毛的江湖术士。八卦图上的朱砂被吹得发乌,偏生自己还唾沫横飞,说能算“活人的死期,死人的踪迹”,伸手便要百两香火钱。婉娩当时没说话,只反手抽出半截剑鞘,“当”地敲在幡旗木杆上。那老小子嗷地一声蹦起来,幡旗上鎏金的“神机妙算”四个字震得簌簌掉粉,连他发髻上那几根蔫头耷脑的野鸡毛,都抖落了半截灰。原是编了套好词儿,来骗些不义之财的。
还有江南渡口捧着《相夷太剑》残页来求印证的少年人,站在柳荫的渡口边等了她整整三日。书页边角磨得发毛,墨迹晕染处还留着不知哪位前人的批注,有几处和当年相夷随手写的极像,可终究不对。
最难忘是南疆来的赤足巫女,踩着绘满朱红符文的兽皮,在篝火旁跳着诡谲的舞步,说只要用九十九只心头血喂养的蛊虫祭海,便能引亡魂渡三途川。婉娩望着她,忽然想起相夷从前总笑说“巫蛊邪术,不及人心半分诡谲”,终是摇了摇头。她要找的,是活着的相夷,不是靠邪术见一面的亡魂。
这些人来了又去,像海上浮沫般聚了又散,或图名利,或因好奇,也有的怀着善意,却无一人能带来相夷的真正消息。
潮水漫上堤岸,打湿了裙裾。她却只望着万顷碧波深处,那里有十年未冷却的执念——总要找到他的,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像过去无数个深夜里那样,凭着这句话撑过所有难。
“ 咳咳”江风陡然转急,卷起岸边沙砾,迷了眼,也惹得婉娩不自觉喉头一痒,掩唇轻咳两声。
“江风最寒,婉娩。”肖紫衿宽袖一扬,竟将大半江风都挡在了身后,他没敢靠得太近,只隔着半尺距离。“你身子本就弱,还是早些回去吧。”
霞光正斜斜地洒在婉娩脸上,将她眼下的青影照得愈发清晰,那是昨夜在灯下翻卷到三更的痕迹。
“紫衿,十年了,你也该放下了…你看这江水东流,何曾为谁停过片刻。”这些年,她在苦海里沉沉浮浮,自然也看尽了紫衿的情深几许。
肖紫衿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涩意,像嚼着未熟的梅子。他摇了摇头,肩膀还在微微发颤,望着婉娩的眼神里,竟掺了点难以置信的荒谬,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可笑她看得清别人的执念,却看不清自己的困局。积压了十年的情绪,像被堤坝拦住的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口。
“那你呢,又何曾放过自己。这十年,你踏遍江湖,餐风宿露,连喘症犯了都不肯歇,难道就只为了那个或许早就……”后面的话哽在喉头,终究没说出口,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婉娩一怔,这话偏戳中了她的要害。这些年她逢人便说“相夷定还在阳世”,可每到十五月圆,她总会出神,也曾有过一丝恍惚:会不会,她只是在靠着“找他”这个念头活着?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我只是还没找到”,想反驳“不是这样的”,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十年了,她看似清醒,实则早已迷失。
春汛初至时,老渔民们总会驻足,用皴裂的手掌接过画像。那是幅工笔重彩的公子像,眉梢挑着三分不羁,倒比戏文里的潘安更添几分侠气。“没见过这般俊朗的公子勒”他们啧啧叹道,操着一口地道的胶东口音,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鱼鳞。
婉娩总会噙着笑,把画像收回锦盒里,“麻烦诸位叔伯了,若真见着,劳烦您知会我一声。”
她也会在渡口多待一会儿,听渔民们说春汛里的趣事。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拍着大腿讲起昨夜捕到三尺长的鲅鱼,渔网都差点被扯破;还有个老婆婆,纳着鞋底,说今早看到一群海鸥跟着渔船飞,准是要出好鱼。婉娩听得认真,偶尔还会起身,帮着拾掇几条从竹筐里蹦出来的漏网小鱼——那时总觉得再找些时候,就能有相夷的消息。
后来日子渐长,到了夏末,木船靠岸的梆子声里总混着叹息,“绕开些,别惊了那位...”橹声欸乃里,穿月白短打的伙计瞥见浅滩上立着的人影,是婉娩。
鬓边玉簪早早换了素银。裙摆沾着湿沙,正对着翻涌的浪头望得出神,倒像尊被潮汐浸得发了霉的玉像。任谁都瞧得分明,昔日那位艳冠武林的美人,是熬得久思成疾了。
梧桐落时,秋意浸得深了。风过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朱漆窗棂上,簌簌响,像谁在暗处不住地抽噎。
镜奁上的菱花镜早蒙了三指厚的浮灰,想来是月余不曾动过了。勉强映出里头的人影时,竟瘦得只剩一痕月白罗裙的轮廓,恍若枝头半片将坠的残荷,只消再经一场霜,便要彻底折了去。
松松挽着的堕马髻,竟能看见几缕枯槁的发丝垂落,泛着灰黄,像晒了半季的干草。去年这时节,姑娘还笑着让她梳这时兴发髻,末了不忘嗔她梳得重了。
“姑娘...”绿萼丫鬟的膝盖抵在沁着凉气的青砖上。帕子边角早被绞出深浅不一的褶子,还洇着几处湿痕——是她方才急得掉的泪,又怕姑娘看见烦心,慌忙用帕子拭了的。
那句“就喝一口”在齿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前儿太医院的李院判还说,姑娘这身子,药得趁热灌,晚一步都怕熬不住。可这碗药,从冒热气到温凉,再到此刻泛着点药渣子的沉底,姑娘只往回推了推。
碗沿莲纹磕在紫檀木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腕间青鸾衔枝玉镯随她动作叮琅,倒像是坟头新培的春草,在这沉沉死气里,透着点不合时宜的、让人心慌的鲜活。
里间的千盏琉璃灯在药香里明明灭灭,映得仕女图都失了色。
绿萼往桌角瞥了一眼,那摞药方足有半尺高,最底层的人参养荣汤笺纸,早被药气熏得泛了焦叶色。上头首句依稀还辨得出是太医院判用朱砂笔写的“黄芪四钱,当归三钱”八字;中间夹着调理脾胃的香砂六君丸方子;再往上,固本培元的龟龄集方子,被翻得起了毛边;最顶层的天王补心丹签条尚染着胭脂色,是昨日管家娘子花重金淘得的。
不夸张讲,这些方子比太医院药圃里的药材还全,可姑娘的气色,却一日比一日沉,现下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前庭月洞门外,家主夫妇并立。老爷腰间玉带已然松了两扣,不过半年光景,他像是老了十岁,两鬓霜雪竟比阶前白菊更著寒意。
夫人鬓边那支累丝银簪斜斜坠着,簪头的珍珠蒙着层灰,失了往日光华。那枚女儿幼时所绣的平安符,金线绣的“长乐”二字已被磨得模糊,恰如他们日渐渺茫的指望,淡得快要没了影。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已是三更了,这漫漫长夜,还不知要熬到几时,更不知……能不能熬到天明。
关河梦倏地睁开眼,眸中映着窗纸透来的残月,淡得发灰,像蒙了层洗不净的愁绪,“姑娘脉象如漏尽更阑,更兼郁结日久,气血两虚,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话音落处,床畔的家主夫妇身形猛地一晃,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关神医,求您再想想办法,小女她……她才不过桃李年华啊。您再开副方子,哪怕要我们倾家荡产,我们也寻得来药材!”
“非是医术不济,药石不能医。”他顿了顿,想起医书里的典故,语气又沉了几分,“当年扁鹊过虢国时,诊出太子'尸厥'之症,尚能救治,因他心底存着一丝还阳的念。可姑娘这脉...... 无有半分求生恋世之意,关某纵有灵丹,亦难回天。”
“呵。锦帐内忽得溢出声轻笑,瞬间压下了帐外的啜泣声。
须臾,帐帘被一只皓腕轻轻拨开。婉娩没去看帐外的人,只望着渐圆的满月——再有三日,便又是十五了。
“相夷坠海那日,也是这样渐圆的满月… “我本该随他去的。”说着,她下意识抚过腕间交错的疤痕,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如同东海礁石上经年累月附生的藤壶,顽固地刻着过往的苦,却再激不起半分波澜。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在说旁人的事。饶是关河梦少年行医,见过无数濒死之人,却从没见过这样: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沉寂的灰。那点灰,是无数次失望攒下的冷,到最后,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成了多余的牵绊,生死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等罢了。
三日后苍梧山的雾霭未散,方丈的芒鞋已沾着汶水湿泥。没人知晓袈裟与罗裙间谈了些什么,只闻念珠声断断续续,忽而停了,忽而又起,混着若有若无的低语,辨不清字句。
后来的事,便是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了。说乔家那位病得快断气的大小姐,不知是想通了还是为哪般,竟肯按时饮药了。
而那日光景,却比坊间传言更显。
槅窗外,那株百年梧桐正落着残叶,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坠进青石板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方丈师傅捻着紫檀念珠的指节轻轻一顿,喉间溢出的叹息混着檐下的潮气,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施主请听老衲一句劝。万法缘生皆系缘分,缘来则聚缘散则灭,世间万物皆遵循这因果轮回之道。你苦苦攥着的,或许本就不是该留的。”双眉微蹙时,悲悯漫出来,似是对这世间的苦难了然于心。
乔婉娩坐在梨花椅上,身上裹着件月白皮袄,领口还绣着半朵未开的兰。听见“缘分”二字时,喉间忽然涌上腥甜,那是昨夜喘疾未消的余症,她忙攥的帕子泛白,才压下咳意。
“方丈是出世之人,六根清净,了悟菩提,所思所想原不是我们这些俗人能企及的。”她睫毛垂得低,遮住眼底的红,“可您也说了是执念,既是执念又怎轻易忘怀,婉娩心甘情愿为这红尘裹挟,哪怕逃无可逃。”睫毛簌簌颤动,一滴泪终究落了下来,痛苦与挣扎,都在这几句话中尽显。
无了方丈轻叹一声,袈裟在绣凳上拂出细碎的褶皱,“乔施主何故执拗至此啊。你既苦寻半载未果,想必心中自有答案。何苦自欺?”
“逝者如流水东去,生者却该如岸边草木,春生夏长。倘若李施主泉下有知,怎愿见你这般作践自己?你看这雨——”此刻雾已散了些,庭院里的青竹被夜雨洗得发亮,竹叶上的水珠顺着竹节滚落,落在石阶上,发出清浅的响。“落时摧花折叶,停时自有云开月明,人生四季,哪能只有寒冬?”
静了许久,只听见檐角残留的雨水往下滴,“嘀嗒——嘀嗒——”。婉娩垂着头,反复蹭着帕子上的淡红痕,良久,才缓缓抬头。眼中仍有未干的泪光,却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反而多了分若有似无的释然,连声音里的哑都淡了些,带着点自嘲的轻颤:“让您见笑了,方丈。婉娩原是冥顽,大抵是参不透这禅理的,也忘不了他。”
“但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万卷。往后……往后再不会做那些傻事,平白惹爹娘担忧,也辜负了绿萼日夜的照料。”说罢,向方丈福身,动作虽仍虚浮,却比来时稳了些。
“痴儿。”
次年病愈,她来辞别,明眼人皆知,此番游历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是她仍没放下那点念想。
她先登泰山,恰遇云开雾散。那一刻她忽然想,当年他总说“大丈夫当立天地间”,原来这般壮阔,是该亲眼见见的。后来又上华山,栈道悬于绝壁,倒比当年病榻上的梦魇更令人心悸,却也更让人清醒。
秋深时过玉门关,残阳把关楼染成赭红,城砖缝里还嵌着前朝的沙砾,倒真应了那句“大漠孤烟直”。不是在赏景——那烟是烽火,是家书,是千万人埋骨的苍凉。
四季更迭,美景如画。
芳春繁花似锦,昊天江茗莲荷,暮秋梧桐向晚,元冬霜雪绽梅,更有幸得见海棠未眠、昙花一现的奇景。只可惜,无人与她共赏——这般转瞬即逝的美,倒和她心里那点念想有些像,抓不住,留不得。
旅途劳顿时,便寻酒馆茶肆小憩,品武夷仙茶、青梅煮酒,观人间百态、世事万象:有人怒发冲冠,有人娇羞含嗔,有人痴情不改,有人英雄气短,有人儿女情长。
她忽然懂了,原来众生都在熬。熬着别离,熬着等待,熬着不如意,熬着熬着,就把一天天的日子,熬成了故事。
这般走走停停,竟不知不觉过了十年。
洛阳的张婶子逢年过节,就差小女儿送桂花糕来,“乔姑娘,今年的桂花糕放了新收的蜜”。那糕甜得恰到好处,像极了她幼时阿娘做的味道。
渝州的书生中了进士,披红骑马跑了千里来谢,递上的谢帖墨迹还新,“当年若非姑娘赠银助我赶考,哪有今日的功名。”她看着谢帖上遒劲的字迹,忽然想起那年渡口的雨,原来一点举手之劳,竟能让人记这么久。
秦岭深处的猎户老王,隔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乔姑娘”,肩上扛着刚打的野猪,“快尝尝,这肉嫩得很”,他婆娘总在后面嗔他“咋咋呼呼的,吓着姑娘”说着却塞给她一袋烤得喷香的栗子。
江湖上早不叫她闺名了。再提她,谁人不恭恭敬敬尊称一句“乔女侠”,说她菩萨心肠,在黄州大水时领着百姓筑堤,三天三夜没合眼;说她通达人情,江南的盐商纠纷,西北的部落械斗,她三言两语便能解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踏过的山、涉过的水、看过的花、遇过的人,不过是她用来填日子的东西。只是不知填到哪一日,才能真的漫过心底那道,十年都未愈合的疤。
慕娩山庄
骤地,一道紫金银光直逼面门“相夷不要——”月白纱帘中的女子被梦魇惊醒,娇美的面容满是惶恐。
每至更深漏尽,景象都是如出一辙。玉堂金马的红衣少年郎负手而立,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如何生拉硬拽,他看向她时仍旧一言不发。
陌生与决绝,比东海的惊涛更让她心惊。
这夜夜惊噩难眠唯因“悔”之一字,此物生生桎梏婉娩其人十余载春秋,她在情爱执念间反反复复地磋磨、埋怨自己,亦不止千万次悔恨交加、扪心自问。
若那年春日,她没有在书房外徘徊半宿,那封说“从此两清”的信,她没有让贴身侍女塞进他书房,是不是就不会让他误以为她真的断了情意?
若他临行去东海那日,她肯回头,肯软一句……是不是就不会有那场东海约战,是不是就不会音讯全无?
她把加诸在李相夷身上,所发生的不幸都归结于自己。固执地认为,是她的逞强、她的骄傲、她的口是心非,间接造成了这一切无可挽回的结局。
案头铜炉里的沉水香早已燃尽,余温尚在,却暖不了她。忽忆起当年花下对酌,他执起她的手在锦帕上题字,墨香混着酒香萦绕鼻尖,说好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山盟仍在,那半幅题了半句诗的锦帕却成了断肠物,纵有千言万语,也再无鸿雁可托——他在何处,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人世,她更不敢想。
佛家有言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她一人就占了个全数,只是最苦不过天上人间,阴阳相隔。
窗外的残月渐渐沉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把纱帘染成了浅灰。她缓缓躺回榻上,闭上眼,或许再睡片刻,还能追上那个梦,哪怕只能再看一眼他红衣猎猎的背影,哪怕他依旧不肯说话,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