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过青砖黛瓦。
“你瞧这几个,”康先生转头对身旁摇着蒲扇的丈夫笑,“打从午后进门,闹到现在”
浅樱闻言,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挤到父母中间,偏就是不接话,那副“就不先说”的娇憨模样,乐得夫妻俩眉开眼笑,连说“这孩子”,眼底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父亲母亲。”浅栀到底憋不住事,一抹羞涩飞上脸颊,声若蚊蚋却字字清晰,“白桉他……他今日向女儿求婚了。”
“哎哟!”凌先生猛地一拍大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大喜事啊!”微蹙的眉彻底舒展开,望着张启的眼神里添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郑重,又藏着掩不住的欣慰。
张启忙敛了敛衣襟,腰杆挺得更直了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伯父伯母,白桉数日前曾与父通信,把想求娶浅栀的心意说清了,家父和祖父听了都十分欢喜,只是家父近来正忙着筹措南边的物资,实在抽不开身。”他顿了顿,又欠了欠身,语气更恭敬了些,“特意让白桉给二位带话,待南边战事稍歇,他必定亲自登门拜访,给伯父伯母赔礼,这礼节上的不周,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凌先生摆摆手,语气热络,“你父亲正事要紧,些许礼节不必挂怀,心意到了便好。”
康先生也点头附和:“正是这话。往后都是自家人了,哪还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白桉稳重,浅栀托付给你,我们放心得很。”
到了李母家院门口,还没等推门,那阵热热闹闹的笑声就先从竹篱笆缝里钻了出来,混着蝉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光景正好——冬来正坐在石凳上,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李母纳着鞋底,时不时被逗得直乐。
“这姑娘,模样越瞧越俊!心眼又实诚,你们哥几个往后可得护着些,可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知道吧?”
冬来一听,立刻拍着胸脯接话,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刚进门的“哥”,语气里满是机灵劲儿:“妈您放心!哥那心思啊,全扑在女朋友身上了——上次姐说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他下着雨骑了半小时车去买,回来裤脚全湿了还傻乐呢!这哪能对姐不好啊?是吧哥?”说着还朝“哥”挤了挤眼。
唐世箴府邸
“先生,这是学生未过门的未婚妻,今日特地带来给您和师母看看”张启清了清嗓子,侧身引着身边人往里走时,语调里的郑重几乎要漫出来——那是藏不住的欢喜,既想把人好好呈给师长看,又怕哪里失了分寸的拘谨。
浅栀也不扭捏,眉眼含笑,盈盈行了一礼“先生好师母好,今日浅栀同白桉贸然拜访,望二位勿怪”声音清脆婉转,如珠落玉盘,一举一动皆透着端庄得体,不见丝毫局促。
唐世箴搁下手中的线装书。从前只在张启导航塔上见过照片,那时曾打趣“哟,当个宝贝似的,连你先生都防着。”
此刻见着真人,才知照片远不及万一。娉婷秀雅、气韵自成,说话时下颌微收的弧度恰合古礼“微俯不卑”的讲究,端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郎才女貌的模样,让唐世箴心下好感顿时又添了几分。
“凌小姐多礼了。”他指节轻叩黄花梨茶台,唇角漾起惯常的温和笑意,“这小子当年在导航塔摔了我的汝窑茶盏,哭丧着脸说要赔我十套,如今倒懂得藏着这么个宝贝了。”
浅栀眼角余光瞥见张启耳根红了,正不自在地咳着,便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温软软:“先生说笑了。白桉常跟我念叨,说当年在您身边学导航测绘,您不仅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连天冷了该添件厚棉袍、夜里读书别贪那两杯冷酒,都一一记挂着。他总说您待他,实在如师如父。这份恩情,浅栀早该亲自来谢的。”
“哎哟,这姑娘嘴真甜。”师母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只荷包,显然正绣到兴头上。她本就膝下只有两个糙小子,见着浅栀这般模样周正、说话得体的姑娘,心里的欢喜直往外冒,几步就走到近前,拉住浅栀的手细细端详:“瞧这眉眼,多俊气!快坐下歇着,站久了累。”又扬声喊:“刘妈,把那坛二十年的花雕搬来!今日得好好喝两杯!”
唐世箴抬手虚引,示意二人落座。黄花梨木的沙发上,靛青暗纹坐垫被压出浅淡褶皱。张启甫一沾座,膝头还未完全舒展,便见先生已探身去够紫砂茶壶“慢着慢着,”唐世箴刚扣住壶柄,眼角余光瞥见年轻人正要起身,便摆了摆手。
“在我这儿还端什么架子?你这小子啊,也要成婚了,记得当初刚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莽撞的很,如今都这般稳重了”
“子弹的事别总挂心。”唐世箴忽然放轻声音,指节叩了叩桌面,“上周去陆军总医院会诊,看见他们新引进的德国X光机,比咱们的老古董清楚三倍。等天凉些送你去上海,说不定能请仁济医院的史密斯大夫看看——那老外当年在柏林跟过伦琴,治子弹伤最有法子。”
瓷杯与茶托相触发出清响,张启抬头时,正撞见先生闪烁的狡黠。“倒是你这位未婚妻。”唐世箴忽然换了腔调,“你小子是积了八辈子福,家世、相貌、才学样样匹配,连说话都比你中听十倍。”
“先生谬赞了。”阳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当年那个跌跌撞撞的少年,终究是长大了。
农历八月初
距成婚在即,但凡闲暇时分,张启便一头扎进置办彩礼的繁琐事务里,整日与分号掌柜对着礼单,细细斟酌、反复商议,无一不精心考量——那可是她的白月光、朱砂痣,是他午夜梦回都想娶的人。
“嫂子好—嫂子—”嘹亮无比的叫好声响彻训练场,张启捏着泛黄的礼单,目光在“头面十二事”与“三书六礼”间逡巡,忽然“噔噔噔”只闻下楼声。
笔挺的军绿呢军装上,肩章的金线在树影间明灭,唐世箴两手悠然背后,正与浅栀热络闲聊“凌小姐来是找张启是有什么事吗”
浅栀驻足行礼,包带在腕间滑下寸许,露出里面露出半截烫金礼单:“婚期近了,正想找白桉商量些琐事。”
大手潇洒一挥,呵呵笑“那唐某和夫人就等着喝凌小姐和张启那臭小子的喜酒了。”浅栀盈笑应下“一定,届时还望先生师母赏光”言语间满是诚挚。
此时,瞧见张启身影渐近,他便心领神会地微微侧身,随后不着痕迹地踱步离开,留下时间让人家未婚夫妻独处。
待到迈进屋内,未及浅栀转身,他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伸便从身后将她稳稳环住,下颌轻抵着她的肩头,低声呢喃“让我靠会儿,半月未见你了”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眷恋与连日操劳的疲惫。
片刻后,忙不迭地将桌上一份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递向媳妇,像个急于讨赏的孩童,迫不及待要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浅栀看过后,眉头蹙起的弧度极浅,却仍被张启敏锐捕捉。
他自是知晓她的心思——她向来不喜铺张,总觉得这些繁文缛节太过劳心。于是连忙开口宽慰“仪式上已然委屈了你,这彩礼万万不能再打折扣。况且父亲和祖父那般看重你,若知晓彩礼简略,肯定第一个不答应,他们还盼着风风光光把你迎进门呢。”
张启眼底的诚挚与珍视那样清晰,让她心头一暖,无奈地笑了笑,终是软下语气应道:“好,都依你。”
见她应了,张启笑意愈发浓郁,转而从抽屉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物件,浅栀疑惑接过——竟是房契。
前者解释是父亲的一片心意,贺二人新婚之喜,也好营造小家。浅栀听罢,倒也不再过多推脱,表示定不负所托。
似是突然忆起要事,“爸爸妈妈和伯母那边还有诸多婚礼事项悬而未决,说让我问问你何时有空,大家都盼着能尽早把诸事敲定呢”张启则表示忙完这阵子就去找教育长批几天假。
农历八月中旬
唐世箴坐在办公桌后,目光从手中文件移向前来请假的张启,见他一脸期冀,嘴角噙着抹揶揄笑意,手中钢笔落下,毫不犹豫便批了假条,末了补了句“顺带把念乔那小子的假也给批了,你成婚这等大事,让他去帮衬帮衬。”张启得了准信,满心欢喜敬了礼,赶忙去寻念乔。
时逢周六日,康先生带着未婚夫妻俩。哦对,后头不远不近有个浅樱,小姑娘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好玩,一会儿蹦到街边小摊瞅瞅,一会儿又像阵风般窜回自家母亲跟前,小嘴嘟囔着新奇见闻。
念乔无奈,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时刻留意别让这调皮姑娘磕着碰着。康先生亦不时回头,轻声叮嘱“浅樱,别瞎跑,乖乖跟着”
浅栀侧头,看着妹妹嬉笑模样,幽幽笑“妈妈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反正有念乔哥跟着,妹妹学业繁重,难得出来就让她好好玩玩。”张启不可置否不住点头“就是啊伯母,有念乔在呢,他不会让浅樱出半点事的”
“诶——白桉你快看”浅樱隔着母亲示意,张启顺着视线看去,那不是当时杭州那家裁缝铺的老板吗?
老板刚把一匹青布摞好,抬眼就瞧见一行人朝铺子走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迎了出来。“哎呦!这不是杭州的贵客吗?”他眯眼细瞧了瞧。
“快进来坐!”老板亲自掀了蓝布门帘,里头的樟脑香混着丝线味扑面而来,“说来也是缘分,杭州沦陷后我带着家当迁到昆明,没想到还能遇着老主顾。”
康先生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道:“可不是缘分么?我们也是刚到昆明不久。”
“这位姑娘是夫人的小女儿吧?瞧着眉眼,跟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康先生微笑应答:“正是”
老板啧啧称赞“夫人好福气哇,养得这般水灵的两个女娃娃不说,还有俩俊秀女婿相伴,叫人羡慕”这话一落,念乔瞬间瞠目,脖颈泛红,支支吾吾含糊否认,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
再瞧浅樱,更是窘迫得厉害,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单手紧攥母亲衣角,羞得耳根滚烫。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失了言,连拍大腿:“瞧我这嘴!该打该打!快喝茶快喝茶!”他挠着头转移话题,“夫人今日来,是有什么要做的?”
“劳烦店家寻些婚服款式料子,若有余料,最好能做个头纱”康先生客客气气说明来意。
“您瞧瞧这个!”老板把红木匣子往柜台上一放,小心翼翼捧出卷布料,“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杭州沦陷前收的白正绢,您摸摸这手感——”
“你瞧,”康先生惊喜接过,在浅栀身前比试,反复端详,觉得甚是不错。“素雅又大气,配你正好合适。”
康先生又转向张启,女婿站在旁边,目光早黏在浅栀身上了,听见问话,忙不迭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欢喜:“好看,太衬她了。
“那便定下这个。”康先生把布料仔细卷好,跟着老板往里头的小隔间去,“旗袍的细节还得再敲定——袖长要到肘弯,领口别太窄,绣圈细巧的缠枝纹就好,下摆不用太花哨,缀几颗珍珠扣就行。”老板拿着纸笔在旁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偶尔抬头问两句“珍珠用米珠还是略大些的。”
这边店里,张启被围着,手里捏着块深灰的料子,浅樱瞅了瞅,皱鼻子:“张启哥哥穿这个,像账房先生,板板正正的,不好看。”惹得众人都笑。
浅栀笑着在铺子里转了圈,拂过各色布料,忽然将一匹拎起来对着张启比划“怎么样这个。”
恰在这时,康先生和老板从隔间出来,老板接过料子摸了摸,又对着张启的身形打量片刻,点头道:“姑娘好眼光!这是杭绸混了点西洋织法,挺括又不板结,做西装正合适,配姑娘那身白正绢旗袍,一素一雅,绝配。”
康先生也凑过来瞧,笑着拍板:“就它了。”
末了,又叮嘱老板:“旗袍花样,就选栀子,要含苞待放的那种,别太艳。”
老板把料子都仔细包好,笑得满脸喜气:“您放心!我这就找最好的绣娘,保准绣出来比园子里开的还鲜活。婚期定在何时?我赶工,绝误不了吉时。”
老板把订单折好塞进怀里,送众人到门口时还在念叨,“这可真是良缘,等做出来,保管是昆明城里最体面的嫁衣!”
鸿雁当头,农历八月下旬已过文定之礼。
清单上从绸缎布匹到金银饰物,从海味干货到时令糕点,再到给长辈添福的寿桃、给小辈讨喜的蜜饯,每一项的种类、数量都一一列明,务求周全妥帖,只待纳征之日呈递。
凌康二位纷纷表示聘礼之多。
“伯父伯母。婚嫁本是宗族大事,依着老理该有家中祖父母、父母亲自登门商议,长辈们在场方能显得郑重周全。”
他微微垂眸,眉宇间带着歉意:“这般简化了礼数,仓促定下日子,实在是委屈了令爱,张启每每念及此处,都觉心有不安。”
“清单上的这些聘礼,是张启同家中长辈反复商议斟酌方才定下的,还望伯父伯母不计繁琐,收下礼单,张启不日亲自登门提亲。”
农历八月的某一天
前些日子念乔因紧急军务耽搁了浅樱的十八岁生辰,心里总梗着块疙瘩,这不今天特地带她去看电影,想着定要好好赔罪,让小姑娘笑开了花才好。
日头刚爬到树梢,街角便撞进一抹嫩黄,老远就扬着胳膊喊“念乔哥哥”
他迎上去,刚要开口说句“慢点跑”,视线却猛地被远处刺眼的车灯攫住——一辆军用轿车不知怎地失了控,正歪歪扭扭朝这边冲来,引擎声尖锐得刺耳。
“小心!”他喉间爆出一声低喝——后背重重磕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钝痛传来时,他却只更紧地圈着怀里的人。
浅樱其实就只擦破了点儿皮,可此刻一颗心七上八下,哪里敢抬头。刚念乔哥把她抱在怀里诶,温热胸膛贴着脸颊,她只觉面红耳赤,满心旖旎,怎好意思坦言是羞得不敢看人。
“浅樱?”念乔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后怕,微微发哑。他松开些力道,蹲下身平视着她,指尖悬在她胳膊上方,不敢碰,“哪儿伤着了?让我看看。”
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声音细若蚊蚋:“念乔哥哥,我没事……就是、就是胳膊擦破点皮。”
要换做小姑娘以前遇到这种事情,怕是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声凄惨唤姐姐和念乔哥哥了。念乔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溢出几声轻笑,浅樱不明所以,眨巴着大眼睛,满是疑惑。
念乔收住“嘲笑”弯唇摸头“走啦小浅樱,念乔哥哥带你回去把伤口消消毒,别落下疤才好”
刚坐上后座,手指便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腹紧实,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肌肉的轮廓,她指尖一颤,刚想松开,又听见自己小声问:“那……电影怎么办啊?”
风从耳边吹过,带夏末的暖意。
念乔蹬着脚踏板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电影哪有你重要。”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尾音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等你伤好了,想看多少遍都行。”
小姑娘又又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脸红,关键在他那句“哪里有你重要啊”微风习习,年轻男子载着桃羞李让的女子,怎么看怎么般配。
碘伏的气味慢慢散开,他捏着棉签蘸了药水,刚要碰到伤口,又停住了。“可能有点疼。”男人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姑娘虽是觉得这样不妥,但没有开口制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爬树摔了腿,也是这样坐在床沿,他蹲在面前替她包扎。那时他还比她高不了多少,却已经会皱着眉说“以后不准爬那么高”,吹伤口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好了,这几天别碰水,要是疼了就告诉我。”
浅樱“嗯”了一声,看着他收拾药箱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没看成电影,好像也没那么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