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舍
浅栀微微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着旗袍的衣角,唇角微抿的弧度像朵将绽未绽的白梅:“好看吗?”
“我的浅栀——”清透如晨雾初绽的山岚色正绢,此刻正妥帖地裹着她窈窕的身段,顺着曲线轻轻一拢,绢面下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最好看。”欣赏与爱意毫不掩饰,几乎要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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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他退后半阶,肘弯虚虚护着,月白旗袍的开衩处偶尔掠过军靴的马刺,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哟,铁树开花啦!”丁焕生斜倚在美式吉普车上,卡其色钢盔歪扣在额角,一双笑眼眯成两道细缝。他指节敲了敲车帮,铁皮发出喑哑的钝响“上个月在指挥部,队长还说‘战场上不许儿女情长’,如今倒成了护花使者。”
念乔抱着臂靠在车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他望着张启耳尖渐渐漫上的薄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这算什么,往后可有的你受的。”啧啧嘴,尾音拖的老长,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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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队长扶着一姑娘进场时,中队炸锅,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闹声。
“呦—呦呦呦,这谁家小师娘啊?”一个眼尖的队员扯着嗓子喊道,那声音里满是戏谑与好奇。
“好家伙,队长平日里藏得够深啊,这是金屋藏娇啊!”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起哄,笑声爽朗而肆意。
浅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弄得脸颊绯红,她往张启身后缩了缩,却撞上皮夹克肩章上冰凉的金属徽章——那是枚展翅的金鹰。
张启只觉耳尖一阵滚烫,尴尬地挠挠头,试图用惯常的严肃表情镇住这帮兄弟,眉峰刚一拧紧,反而惹得大家笑得更欢了,哄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念乔抱着篮球挤开人群,鞋底在地面搓出刺啦刺啦的响。他用球顶了顶张启的腰眼,递过去一个“别绷着”的眼神,转头冲浅栀笑出虎牙:“他们平时都爱开玩笑,没恶意的,这帮小子啊打靶时准头一般,嘴皮子倒比子弹快三倍。”
说着指了指场边浓荫下的石凳,余光瞥见张启还像根木桩似的戳着,突然提高嗓门:“队长您倒是护着人坐啊,难不成要看咱们练一天立正?”
“坐”一人一边搀扶,贴心的模样又引来了队员们一阵善意的哄笑——她看见张启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实则悄悄把她脚边凸出的小石子踢到了草丛里。
“我说队长,”后排传来个拖长音的四川话,“您这护花架势比上个月拦截日机还谨慎嘛!昨儿个教咱们俯冲战术时咋没见您这么细发?”哄笑声里,不知谁吹了声尖锐的唿哨,惊得树上的蝉扑棱棱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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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言秽语像颗烂橘子砸在阳光里。“哎,小妞,来给哥哥加加油啊,晚上哥哥好好疼疼你”浅栀手中的搪瓷杯猛地一颤。对面领头的歪叼着烟,目光在她旗袍开衩处的月白纱布上黏腻地游走——她受大家闺秀教养的熏陶多年,自是不曾理会这无端的骚扰之举。
“你说什么呢”“喊什么呢你”“你敢喊”含光中队炸了,如一群被激怒的雄狮,“呼啦”一下涌了上去,将政训处几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丘八就是丘八,懂个鸟的风月。老子跟妹妹调情几句,要你们这帮扛枪的插嘴?”刹那间,推搡声、骂娘声混着尘土扬起,两波人开始相互推搡起来。
再看张启这边面带愠色,气压低的吓人,这下可算是踢到一块铁板了,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你刚说什么”张启三步跨到肇事者面前,喉结在卡其色领章下滚了滚,像块将裂未裂的寒玉。
“想让老子再讲一遍?”那干事大概是酒还没醒透,竟咧着嘴往前凑了半步,“小妞——”布料撕裂声里,藏青制服的后领崩出几道白纹,嘴里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烫出焦黑的印子。
她拖着伤腿挪过去时,旗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烟蒂。“住手!”张启的目光瞬间扫过来,如淬了冰的刀锋骤然收鞘,只剩眼底未褪的猩红。
恰在此时,被制住的那人啐出口带血的唾沫:“臭娘们儿——”
“哪儿来的二流子,原来是政训处的长官们呐!“看走眼了,失敬失敬。”丁焕斜睨着对方歪斜的军帽,指关节在掌心碾出脆响,“要不咱别场下较劲了,真刀真枪地练练?”
后来的事不必细表。当含光中队的人拍着裤腿上的尘土列队时,政训处那几个正从阴沟里往外爬。有人抱着脱臼的胳膊在墙根哼哼,有人军帽歪在一边,后颈还沾着半片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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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浅栀啊,穿学生装时像未开的白菊,如今换了旗袍——”忽然瞥见张启耳尖发红,故意拖长尾音,“倒像沾着晨露的玉兰了。”念乔双手随意地插在军装裤兜里,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打趣着。
“你少恭维我了”“我可没恭维是不是队长”突然被点到名,张启不轻不重地怼了怼念乔的肩膀,似在嗔怪他这不合时宜的打趣,嘴里还嘟囔着:“你这家伙,就不能正经点。”
浅栀见状,捂嘴轻笑,眉眼弯弯。稍作停顿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道:“你都不知道,我们家那小丫头当时知道你离开北平,哭得那叫一个惨。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怎么哄都不行。”
闻言,念乔眼神瞬间微微一黯,脑海中浮现出小姑娘娇俏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愧疚与思念。“也不知道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长高了没,还那么爱哭鼻子不。”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她呀,好得很。吃得香,睡得好,就是时不时念叨你。上次还问我,念乔哥什么时候回来,说她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讲。”念乔望着训练场远处晃动的军旗,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平,看到了那个在胡同里蹦蹦跳跳的小身影。

“兄弟们!咱们都是军人,平津已经沦陷,日本正在向上海增兵……看来,又是一场硬仗在所难免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他顿了顿,举起酒杯,语气铿锵“必胜!”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回应声。“必胜!”“必胜!”此起彼伏的呼喊交织成一片激昂的浪潮,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畏的决心——酒液溅出,洒在桌面上,像是绽放的血色花朵。
“必胜。”浅栀扶着榆木椅背起身,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种信念,一种支撑所有人走下去的力量。
张启下意识回过头,视线悄然落在浅栀身上。刹那间,他原本坚毅的眼神柔和下来,像冬日里的第一缕暖阳,无声地流淌着关怀与爱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喧嚣的人群、碰撞的酒杯声、热烈的誓言……全都化作背景。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的感情或许注定要承受太多考验,但此刻,彼此的存在便是最大的慰藉。
“咳—咳咳”一堆大老爷们你怼怼我,我戳戳你,恨不得要把浅栀看出花儿来。
张启率先察觉异样,微微偏头,不禁有些无奈。旋即轻咳嗽一声,打断了那些炽热的视线“行了,都别瞎看了,介绍一下,凌浅栀,复华大学医学院教授,你们都知道的啊,019 导航塔,也是我女朋友。”
“噢噢噢”队员起哄个不停,表情瞬间从好奇变成了兴奋与戏谑——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用力鼓掌,还有人笑着互相捶打。
念乔勾着张启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蹭得对方作训服沙沙响“浅栀啊可是我发小,跟我亲妹妹一样,是位不折不扣的大才女,学贯中西,当年能背整本《黄帝内经》,和咱队长同年。”他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你们啊都别没大没小的,听到没?”
这话刚说完,就有队员不干了,一个急性子的小伙子立马跳出来反驳:“叫什么姐呀,这关系,明显应该叫——嫂子!”此话一出,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大家纷纷附和,“对,嫂子!嫂子好!”一句句“嫂子”不免给浅栀整的有点局促了。
看着浅栀害羞的模样,张启又好气又好笑,他瞪了一眼还在起哄的队员们,“都适可而止啊,别把人吓着了。”可小伙子们哪肯罢休,依旧笑嘻嘻地。
队员挨个儿点过名,浅栀才轻轻抬起眼,她声线像浸了温水的丝绸,尾音总带着点妥帖的弧度。那帮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汉子们,此刻倒都红着脖子挺直了背,连回答“嫂子好”都带上了几分受阅时的郑重。
张启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脖颈,他扫视一圈,笑着“饿坏了,大家快动筷子吧。”
话音未落,七八双筷子已夹向青瓷碗,席间顿时响起瓷勺碰击的清脆声响。浅栀刚要低头夹菜,却见白瓷碗里的糖醋排骨正叠成小山,抬眸时撞进张启盛满笑意的眼波里
焕生最先反应过来,筷子"啪"地敲在碗沿上,八字眉挑得老高 “啧啧——队长,这棵老树终于开花啦”有人调侃,有人啧啧称奇,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我还真没见你这么会照顾人呢”
张启听了,耳尖倏地漫上薄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丁焕生的大腿,故作嗔怒:“就你话多,赶紧吃饭!”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像初融的春雪,裹着被戳破心事的赧然,又藏着蜜里调油的甜。
暮色漫过窗棂时,仿佛檐下的十八朵花都在争奇斗艳。张启夹菜的手顿了顿,竹筷在半空悬了悬,终究还是装作拨弄袖口,不时偷偷瞥一眼浅栀的脸色,生怕她眉间染上半分不自在。
此时,士兵突然闯入,打断了这场欢聚“张启,有人举报你在南苑机场有违令行为,需要立即前往禁闭室核实情况”张启愣了一下,急忙站起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没事,别担心” “我等你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变得紧张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