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
浅栀踌躇良久,终是鼓起勇气开口“妈妈,我想留下来和孟伯伯一起,不能让父亲独自涉险。”掌心薄茧蹭过康揽杉的指腹——那是经年累月,拓印甲骨时磨出的,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围裙的系带被绞得变了形。“乖,听你爸爸的先南下杭州”那双像极了丈夫的眸子里,此刻盛着她太熟悉的执拗,可作为母亲,她怎能忍心让女儿去涉险?
“妈妈,你看。”浅栀指着书案上的甲骨拓片“家”字的雏鸟旁,不知何时多了只展翅的雄鹰,“爸爸说,要教浅樱认‘归’字。”
“甲骨文的‘归’字,是女子持帚回家,而现在……”浅栀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目光落在拓片边缘。
“而现在,是女儿持戈守护。”康揽杉替她接完未说的话,指尖划过“家”字拓片上的雄鹰,忽然发现鹰爪下隐约有行小字——是浅栀的笔迹,“以戈为帚,扫尽狼烟”。
暮色渐浓,康揽杉替女儿理了理鬓发,忽然想起多年前,女儿蹲在青石板上拓印砖缝里的“安”字,裙摆沾满尘土却笑得清亮。如今那个小女孩的影子,正与眼前挺直的身影重叠,化作甲骨文里最刚劲的“人”字——顶天立地,守土护家。
孟家
雨幕如注,细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层层水花,打湿了浅栀的衣摆。她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跑到孟家门前,抬手用力叩门。
“吱呀”一声打开,孟无染一脸惊讶地看着被雨水淋得湿透的浅栀。还没等孟无染开口询问,浅栀便急急开口:“孟伯伯让我留下来”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制作好的龟甲。
一脸愁容“胡闹啊你这孩子,你要是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凌兄交代啊”孟无染语重心长的游说浅栀许久。
“丫头,你可知这一去……”孟无染还想再劝,却被打断。“孟伯伯,我都知道!”
孟无染长叹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拗不过浅栀,犹豫许久,终是松口答应“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一起吧,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万事小心。”
正阳门古玩店
初夏的热风卷着香樟叶掠过青石板巷,"珍宝阁"的铜铃在檐角叮当作响,孟无染的长衫下摆扫过门槛时,老檀木的香气扑面而来。
孟无染屈指叩了叩黑胡桃木柜台,指节落在雕着缠枝莲的柜面上“我这儿有个好玩意,您给看个价,掌掌眼。”话音未落,身侧的浅栀已将锦盒推上前,盒中兽甲边缘凿刻的"武丁"二字尚带着新磋的毛边。
掌柜的三角眼在甲片上转了三转,突然捻着山羊胡低笑出声“您这个武丁甲,是我见过做工最细的,做旧要大价钱才行”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三千,他显然已经猜到了两人的来意,字里行间皆是拿捏。
“老板说笑了,”孟无染声音发哑,“不过是片普通兽甲,您这价...”
“寻常?”掌柜的突然从袖中唰地抖开半幅拓片,桑皮纸上的铭文在灯下洇出暗红“城南当铺刚收了片带'妇好'铭文的,开价两千,您这片不用我多说吧……”
好容易送走两人,老板心情那叫一个舒畅,方才那笔买卖赚得盆满钵满。正美滋滋的哼着半支荒腔走板的《茉莉花》,肩膀还一耸一耸地打着节拍,但谁能料到,乐极生悲,后颈突然遭了一记肘击。
“大大大……”老板吓得直打颤,话都说不利索,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甲缝里还卡着方才数钱时沾上的朱砂粉。“大爷,大爷,你要啥值钱的东西尽管拿,小店今日刚收了件西周玉琮——那可真是个稀罕物件儿,千万不可伤人命啊,大爷。”老板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张启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檀木货箱,上头的火漆印还带着新鲜的凿痕,泛着木香。暗自思忖片刻后,计上心来,决定假扮日本人,套出这箱货的出处。
老板的小眼睛瞪得滚圆,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哈腰,大拇指几乎戳到鼻尖,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大爷,您是太君,小店友好的大大的,专门为太君服务的。”
瞧着老板这副谄媚的嘴脸,张启心里一阵厌恶,却又觉得好笑,故意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还夹杂着生硬的日语“这箱货,谁的,要送到哪里去”腔调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差点憋不住笑。
老板眼珠子滴溜一转,开始装傻充愣,抵死不肯认下,经过一番威逼利诱,终是透露,买家是一位名叫冈山信一的学者,而卖家则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得知了想要的信息,张启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老板身后的博古架,半片龟甲正躺在鎏金托盘里。
他细细把玩着,良久之后,方才缓缓抬眼。“你这里,朱砂,有?”冷不丁问道。
“朱砂。”他忽然开口,老板的脸瞬间苦如黄连:“哎呦太君,那玩意儿比金子还贵,我这儿没有”张启也不废话,当即露出副了然于心的笑容,下一秒直接拔刀,作势要了他的小命儿。
老板吓得脸色惨白,差点昏过去,连忙扯着嗓子喊道:“有有有,太君息怒,我这就去给您拿,给您拿。”说着,老板连滚带爬撞翻了药柜,从暗格里摸出个螺钿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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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树下,孟无染手中紧握着房契,似乎在做着艰难的决定。
浅栀几步上前,急切地拉住孟无染的胳膊,连声劝阻“伯伯,万万不可!这可是咱家的根啊!”
孟无染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沧桑“如今形势所迫,别无他法。”浅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孟无染疲惫的面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孟伯伯这些日子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父亲,四处奔波,承受了太多的压力。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寂,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不不不,孟先生,宅子说啥不敢要”于老板攥着房契的手直往后缩,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您拿着您拿着”鼻尖沁着细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于老板,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不能反悔”孟无染向前一步,眉头紧锁,带着焦急与恳切。
“您听我说,听我说,恕我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没想到,孟先生和日本人走的这么近……”于老板的声音陡然降低,似乎在忌惮着些什么。
“谁跟,谁跟日本人走得那么近啊”孟无染闻言大愕不已,急急否认,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无端扣上这样一顶帽子。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与日本人扯上关系,无疑是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于老板却摆出一副“我都懂”的谄媚笑,从柜台下捧出个檀木盒“得得得,算我没说啊,东西给您做好了,您拿着”他掀开盒盖,一笔浅涂朱砂覆于龟壳之上,赤红的纹路间夹着片新鲜的栀子花瓣,正是浅栀今夜在门槛拾着的。
孟无染盯着龟甲边缘的毛茬,此刻却被朱砂盖得严丝合缝,怒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你怎么涂朱了?这要是被看出破绽——于老板,你这,你这怎么能胡搞瞎搞呢,你做坏了我怎么办呀,我有大用处的。”
于老板见状,连忙凑近孟无染,声音微微发颤,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笃定“孟先生,孟大爷,你听我说,有高人指点让我告诉您,这万无一失”他凑近,压低声音说道,仿佛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这什么高人”孟无染追问。
“放心,万无一失的”于老板不再多言,只是一味地强调着这句话,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伯伯,我们走。”浅栀突然出声,她拽了拽孟无染的衣袖。从看见那片带着栀子花瓣的龟甲开始,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在心里暗自思索,这枚花瓣会是谁留下的呢?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寅时三刻,油灯在风隙里明明灭灭。
“岱融,我有件重要的事情拜托你。”孟无染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梁上栖息的夜鸦“明日请带上问岳的著作书稿,若我至正午时分仍未出现,请你务必先行离开,并将书稿完好无损地交给康教授。”
“还有,浅栀那孩子也一并拜托给你了。”孟无染顿了顿,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嘱咐与强调,生怕遗漏任何细节“明日请务必带她一同前往长沙,她涉世未深,这一路,你得多费心照顾。”
“即便我命丧黄泉,也会确保姑娘和书稿的安全,你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向孟无染宣誓,更像是在向自己承诺。
正阳门前
钟声刚敲过第三响,七道巷口突然炸开枪声,子弹擦着集古斋的匾额飞过,将"古"字的横折钩生生劈作两截,崩起的木屑混着铅尘簌簌坠地——这等跋扈做派,不用猜便知是哪路瘟神。
“砰砰砰”——三响叠着三响点射,七八个黄袄士兵从黑色轿车里涌出来,枪口清一色对着正中央的福特车。
冈山与随行的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凌问岳跟前站定。那抹挂在嘴角的笑意如同裱在古画上的银箔,躬身的动作看似恭谨,实则假惺惺“凌先生,学界都知道您为人治学的准则是不说假话,所以眼前的甲片,是赝品还是真品,请先生确认一下。”他屈指叩了叩红木托盘中的甲片,龟甲边缘的凿痕在日光下泛着青白。
“凌先生深耕殷墟甲骨二十余年,不会连真伪都看不出吧?”对面迟迟不出声,冈山显然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镜片反光遮住眼底的阴鸷,却掩不住摩挲甲片时的急切 。
他身后随从得到示意,往前半步,枪管碾得凌问岳后颈皮肤发红,“大日本帝国的学者,没功夫等您沉默。”
青砖影壁的凹角里,浅栀指尖几乎掐进砖缝,仿佛那冰冷坚硬的墙壁便是此刻她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浅栀喉间溢出半声惊呼又被狠狠咽回去。带着硝烟味的气息扑在耳廓:“是我!”
甲骨文,那镌刻于龟甲与兽骨之上的古老文字,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文化传承的脉络。
凌问岳身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昂首挺胸,坦然地直视冈山“你手中的甲片是伪造的”在这危险面前,他凭借着自己对甲骨文的深厚造诣与无畏勇气,显得从容不迫。
“真正的甲骨文,历经岁月侵蚀,刻痕自然流畅,笔画的起止皆有韵味,而你这片,刻痕生硬,边缘粗糙,不过是工匠的拙劣仿品罢了。”
“凌问岳!你老眼昏花呀你,你好好看看,到底是真是假!”孟无染的声音如惊雷般适时响起,撸着袖子作势就要冲上前。二人一怒一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倒让握着甲片的冈山一时怔在原地,难以分辨真假。
良久,浅栀唇角牵起一弯浅笑——父亲与孟伯伯的衣角消失在巷口转角的刹那,她悬了半日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化作劫后余生的轻安。
“有人跟踪,我会保护两位先生的安全。”张启的声音沉哑却淬着金石般的笃定,又藏着一丝亟待回应的恳切“如果你愿意信任我——”
她未及思索便轻轻颔首:“我信你。”
“我会确保他们安全,也会注意自己的安全,十点钟,我一定会回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