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表字白桉,民国二年生人。那时节,青石板路上还留着前清的车辙,可江面上已不同了,雾蒙蒙的晨霭里,西洋汽笛的长鸣正撕开水汽。潮湿的风裹着新旧交织的气息,漫过他记事的最初年月。
十二岁,寻常少年还在私塾里为“之乎者也”拗着舌头,被先生的戒尺打得手心发红,他已捧着那本字迹模糊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节译本啃了半月光景。
那书是他趁管家不注意,用自己攒的糖钱从旧货摊淘来的。纸页黄得像陈年的橘皮,边角被翻得卷了毛,有些地方还洇着不明的水渍。他却宝贝得紧,用细麻绳将散了的书脊重新缝好,又找来薄纸小心翼翼地补了虫蛀的缺口。
十五岁入读大学预科复试那日,物理系的教授们原是抱着例行考察的心思,端坐在长桌后翻看卷宗。还捻着钢笔,预备在卷册上批注些“尚可”“需勤谨”之类的评语,毕竟,一个半大孩子,能把力学公式背得滚瓜烂熟已是难得。
忽然“当啷”一声——不是没拿稳,这个小子推导的是迈克尔逊-莫雷实验的误差项。那组方程,连留洋归来的教授们论起时都需蹙眉沉吟,还为其中一项系数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从一个半大少年笔下流畅淌出。
末了,张启抬手在最后一项误差值旁画了个小小的圈,转身时额角渗着细汗,声音却平静:“先生们,此处偏差或因仪器精度所限,实则可忽略。”
由此成为物理系曾穆教授的得意门生,公告栏里,他的名字总在“最优等”那一栏,旁的学生看他时,眼里既有敬佩,也有几分“这人怕不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的怔忡。
后来,教授曾屡次在校会上陈词,“此子若渡英吉利海峡入剑桥,或赴柏林洪堡大学问道,必能填补我国理论物理之空白。”
可那时的中国,早已不是埋首书斋便能安稳治学的时代,城头的旗帜换了又换,报纸上“黎庶蒙难”“国土沦陷”的战事消息一天比一天吃紧,油墨味里都带着血腥味,糊满了街头巷尾的墙。
北平街头的学生游行队伍里,有穿补丁衣裳的穷学生,也有和他一样的少爷小姐,手里攥着染血的传单,“还我河山”四个字被猩红的点子洇透,像一朵朵开在废墟上的花。也听过流亡学子嘶哑的呼喊,喊到喉咙出血,声音都劈了,却还在喊“救中国”。
某夜读报,看到苏联革命的报道,读到“为真理与人民而战”,字里行间的“新生”二字像火星落进干草堆,少年心里那团关于“公式”的火,渐渐被另一团更烈的火覆盖——那是家国存亡的焦灼。
临行前夜他将《广义相对论基础》压在砚台底下,那是他省吃俭用三月才买下的德文原版,学生装叠进木箱时,袖口的墨迹蹭到了衬里,像他少年时在书页上留下的批注。
案头的狼毫饱蘸了浓墨。他俯身时,影子投在素白的信笺上,像株在风雨里站得稳稳的桉树——他的字“白桉”,原是父母盼他如桉树般正直,此刻倒真应了这份挺拔。
“白桉当效祖逖击楫中流,以笔为枪不如以身为盾,此去欲为长夜争星火。”二十九个大字,力透纸背。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屋檐,“唰啦唰啦”的,像谁在低声叹息。他摸了摸砚台底下的书,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物理公式挂图,那上面的E=mc²还在,只是从今往后,他要去解的,是更难的题: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国里,如何为四万万人挣一个明天。
与他同庚的凌浅栀,彼时正在图书馆里校勘《说文解字》。案头的青瓷笔洗里,残墨在清水里慢慢晕开,像她此刻牵牵念念的心绪。
她自幼随父典修经史、寻章摘句,是古籍里泡大的姑娘。三岁识《尔雅》,“荼,苦菜也”“栀,木实可染”,那些带着草木气的字,是她最早识得的朋友;五岁能背《离骚》,“纫秋兰以为佩”的句子,父亲教她念时,指尖正抚过书案上那盆刚抽芽的栀子。那是她前半生的底色——墨香、纸韵、经史子集里的春秋。
檀木镇纸压着的宣纸上,她朱笔圈点的《诗经·秦风》注疏墨迹未干。“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字旁,她用蝇头小楷写了“秦风刚劲,乱世尤见”。
今早路过街口,学生游行队伍里飘着的染血传单——那暗红的渍痕,竟和这朱色有几分像,只是传单上的“还我河山”,比经卷里的“同袍”更灼人。
手指抚过“袍”字的最后一笔,忽然顿住。她拈出一页剪报,是从德文报纸上细细剪下的海德堡大学医学院招生简章,印着“神经外科学”“传染病防治”字样。记不清是哪日了,许是某次在报栏前,看到“柏林霍乱防治”的报道时,鬼使神差地将这张纸折了又折,塞进了袖袋,一藏便是半月。
“当——当——”闭馆的云板敲响时,她将那张剪报折成方胜,棱角压得四四方方,夹进《千金要方》第三十二卷。那里正讲到“疮痈肿毒”的治法,孙思邈的字迹苍劲,“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行字,被前人心得批注圈了又圈。
前几日在胡同口撞见拉伤员的板车,血顺着车辙印蜿蜒,像未干的墨,把她刚抄好的诗卷溅脏了半页。“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被染得模糊,那腥气混着墨香,呛得她喉头发紧。
她蹲下去拾那残卷时,看见伤员露在绷带外的手,像攥着最后一丝念想。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原来经史里的字句,终究要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才见得真意。
“医者仁心”……她想起北平城里那些染血的传单,想起医院门口哭着求药的妇人,想起报上“伤兵满营,缺医少药”的报道,比《春秋》里的“弑君”二字更让人脊背发凉。
青竹笔杆悬了三悬,终是在杏色书签上题下“浅栀东渡”,末笔的捺划拖得极长——明明是柔弱的花,根却往硬土里钻。
“咔嗒”一声,像锁上了她前半生的墨香岁月。
烽烟乱世,原就没什么是安稳的,连图书馆里的古籍,都得用厚纸包了封皮,怕流弹碎了窗玻璃,溅了墨污了字。
恍惚间,想起去岁中秋,张启指着天上的月说:“引力场会让时空弯曲,就像乱世会把人的路折弯,但总有直线可寻。”
可如今,他们的路,都要拐向不同的渡口了。
离别的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浓得化不开,把胡同里的门墩、槐树都泡成了剪影。凌浅栀提着藤木箱走出院门,撞见拉黄包车的老张,他搓着冻红的手絮叨:“凌小姐这是要远走?听说又开打了,路上当心啊。”她没答话,只把围巾往颈间紧了紧,围巾角沾着点墨,是昨夜题字时蹭上的,
风掀起她的月白旗袍,像桅樯上的帆。她知道,此去山高水远,归期是未知数,重逢时山河或许改了模样,但总有什么是改不了的——比如他案头那株“白桉”的挺拔,比如她笔下“浅栀”的清骨。更比如,两个年轻人在乱世里,以不同的方式,守着同一片家国的执着。
书签被她夹回《千金要方》,和那片海德堡的剪报作伴。墨香与药香,从此要在她的行囊里,酿成一帖救时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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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该篇与lofter 凭栏一片风云起X原创女主为同一作者✍️ 属于二创 不存在抄袭借鉴 望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