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瑶十二岁生辰这日,整个将军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府门一路挂到内院,像一条蜿蜒的血线。仆人们端着漆盘来来往往,盘中盛的是各地藩王送来的贺礼——南海的珊瑚树、西域的夜光杯、北疆的白狐裘。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暗含机锋。
星瑶坐在铜镜前,任由两个侍女为她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过分安静的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十二岁的年纪已能窥见日后倾城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不是孩童的天真,也不是少女的羞怯,而是一种深潭般的、不见底的空。
“小姐,今日戴这支金步云雀簪可好?”侍女碧桃小心翼翼地问。
星瑶没有回答。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不像一张脸,倒像是一张精致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早已看便世俗的脸
星瑶年十二——将军府嫡女,星氏门楣的面子,看上去被全家人众星捧月,但她只是一颗棋子,只是棋手赢下胜利的一个工具。
“随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淡淡的。
碧桃松了口气,手脚轻快地替她簪上。另一名侍女青杏捧着贺礼单子进来,念道:“平南侯府送双面绣屏风一架,安北王府送白玉如意一柄,京兆尹府送……”
“挑三样最不起眼的收进库房,其余登记造册,呈给父亲过目。”星瑶截断她的话。
青杏愣了愣:“可这些礼单老爷已经看过了……”
“那是他们送给将军府的,不是送给我的。”她站起身,十二岁的少女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月白色的锦裙衬得她像一枝未开的素梅,“父亲看的是礼单上的名字,我要看的是名字后面的意思。平南侯上月刚嫁了嫡女给太子做侧妃,安北王的世子正在求娶二姐姐,至于京兆尹——”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刀刃上的一线寒光,“他儿子上个月在街上打死了一个人,父亲正愁拿不到他的把柄。这时候送礼,是来探路的。”
碧桃和青杏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她们伺候小姐三年,早已习惯了这种时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不该懂得这些,可星瑶懂。更可怕的是,她不但懂,而且记得住、算得清、用得出。
将军府里没有人把她当孩子。
她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孩子……
一一一一一
宴席设在正厅。
星瑶的父亲星镇海坐在主位,虎背熊腰,面容刚毅,在战场上能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他正端着酒盏,与身旁的幕僚低声交谈。见到星瑶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
那种目光星瑶很熟悉——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件打磨得不错的兵器。
“瑶儿来了。”星镇海的声音洪亮如钟,“过来给诸位叔伯敬酒。”
星瑶走过去,端起酒壶,依次为在座的几位武将和文官斟满。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斟到第三人时,那位膀大腰圆的参将笑着伸手去接,手指故意碰了碰她的手背。
星瑶没有躲,也没有脸红。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井里的水。没有愤怒,没有羞怯,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完毕后的了然。
参将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名其妙地缩回了手。
事后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娃,怎么能用一道目光让他脊背发凉。
宴席过半,星瑶以更衣为由离席。她走过长长的回廊,经过花园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花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红,浓艳得近乎残忍。
“小姐,夜里凉,回去吧。”碧桃小声劝道。
“碧桃,”星瑶忽然开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碧桃一怔,不知为何被问起这个,老实答道:“还有一个弟弟,在庄子上种田。”
“嗯。”星瑶点点头,“明日起你去二门当值吧,不用再跟着我了。”
碧桃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小姐!可是碧桃做错了什么?求小姐——”
“你没有做错。”星瑶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稚嫩的面孔映得几乎透明,“但再过三个月,父亲要把我院子里的人全部换一遍。你与其到时候被发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不如现在自己去求个安稳的去处。二门管事刘安是你同乡,我明日会让人知会他照看你。”
碧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小姐……您怎么知道……”
“刘安上个月托人给你捎过一包家乡的枣子,这事瞒不住。父亲要换人,总要先查底细,你和他同乡,这层关系在新来的管事眼里就是隐患。与其等他们把你打发去洗衣房,不如我先动手。”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碧桃一个人在花园里哭。
青杏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大气都不敢出。
“害怕?”星瑶头也不回地问。
“不……不怕。”青杏的声音在发抖。
“怕也正常。”星瑶推开自己院子的门,走了进去,“但你不必怕我。碧桃跟了我两年,我替她安排好后路;你跟了我三年,我不会亏待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回过头,十二岁的少女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月光照着。
“在这个府里,能决定你死活的不是老爷,不是夫人,是我。我说你能留,你就能留;我说你要走,你就得走。只要你对我有用,我保你活着。”
青杏重重地点头,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听出了那句话里微妙的措辞——“有用”,不是“忠心”。
忠心是情分,有用是价值。
小姐从不说没意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