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乐撑着伞站在路口,目送都市王的背影消失在雨后的街道尽头。他有很多问题还没来得及问,但眼下有更紧迫的事——他得回崇明阁,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蒋齐林。
不,不是“告诉”。是“对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纸伞。伞面上那几枝淡墨兰草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深了几分,像是吸饱了水分的活物。收伞带上那个“温”字安静地贴在竹骨旁,最后一笔被勒在带子下面,只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走了?”
白文乐猛地回头。蒋齐林站在三步开外——不是都市王假扮的那个,是真的蒋齐林。他没撑伞,雨丝落在他肩头却像落在荷叶上一样滚落下去,衣襟纹丝不湿。他手里没有折扇,脸上也没有那种轻快的笑。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雨里站了很久的树。
“哪个是你?”白文乐脱口而出。
“现在这个。”蒋齐林看了他一眼,“伞收好了?”
白文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纸伞,又抬头看了看蒋齐林。“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蒋齐林走过来,目光落在青纸伞上,停了片刻,“她走了?”
“……走了。”
“嗯。”蒋齐林伸出手,指尖在伞面上轻轻触了一下。那只荧蓝色的蝴蝶从不知哪里飞来,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消失在雨幕里。他看着那把伞,语气很淡,“这种执念比较细碎,你能把她请出来,不容易。”
白文乐忽然想起都市王说过的那句话——“你两句话就把她请出来了,有点本事。”一模一样的意思,但从蒋齐林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都市王来过。”白文乐决定直接说。
蒋齐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
“你知道?”
“他身上那股折扇上的墨味,隔着三条街都闻得到。”蒋齐林转过身,往崇明阁的方向走,“他每年都要用新墨,今年的换了松烟,比往年的更呛。”
白文乐跟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他?”蒋齐林脚步没停,“拆穿了就没意思了。他会觉得无趣,下次换个更麻烦的方式。不如让他以为我不知道。”
白文乐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有点理解都市王为什么喜欢逗蒋齐林了。这个人永远不动声色,越不动声色,越想让人看看他变脸是什么样子。但他更佩服蒋齐林——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能面不改色地看都市王演完整场戏。这份定力,大概是当了几百年秦广王练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几百年。也许更长。蒋齐林当秦广王当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而这份差事,他要一直当下去。等鬼门的事结束,等所有逃逸的魂魄都归位,他还是要回到地府,继续坐在那张高堂上,翻着生死簿,审着来来往往的亡魂。
“发什么呆?”蒋齐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白文乐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上去。“没什么。在想温阿晚的事。”
“想通了?”
“没完全想通。”白文乐把伞往肩上靠了靠,“她等了六十年,等的人没死,只是没回来。你觉得她亏不亏?”
蒋齐林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过街心花园,走过那截埋在土里的青砖,走过新楼盘的围墙。雨后的夕阳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淡金色。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蒋齐林忽然问。
白文乐想了想。“她笑了。很轻,像伞面上滑下来一滴雨。”
“那就不亏。”蒋齐林推开崇明阁的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他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书。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续,只是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边角落里那把青纸伞上。
“放在那里正好,”他说,“阳光能晒到竹骨。”
白文乐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凉了,有点涩。他一口喝完,看着蒋齐林的侧脸映在夕阳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也在等什么。只是他等的东西,比一把伞更远,比六十年更长。
“蒋齐林。”
“嗯。”
“你当秦广王当了多久?”
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记不清了。”蒋齐林翻过一页,“每次进阶都会丢一些记忆,能记住的只有化蛟之后的事。”
“那之前呢?”
“之前?”他看着窗外,夕阳在他眼睛里落了一层很淡的金色,“之前在深山里。修炼,隐居。没什么值得记的。”
白文乐没有再问。他拿起茶壶给蒋齐林的空杯添上热茶,然后站起来,把窗边那把青纸伞挪了挪位置,让最后一缕阳光正好落在收伞带那个“温”字上。
“我去找陈浩,”他说,“他下午要考符咒,我去看看他考得怎么样。”
“他画得不错。”蒋齐林翻了一页书,“上次那张定身符,虽然威力不够,但笔画没有一处错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
“他让安悦带给我的。”蒋齐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让我指点指点。”
白文乐觉得这不叫“指点指点”,这叫“主动找未来岳父审核资质”。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崇明阁里安静下来。蒋齐林翻了几页书,又放下。他起身走到窗边,拿起那把青纸伞,撑开。伞面上那几枝兰草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竹骨里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每一根伞骨都泛着湿润的深色,像是含着泪。他把伞合拢,重新放在窗边。
风铃忽然响了一声。没有风。
蒋齐林转过身。都市王黄文轩靠在门框上,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文轩”二字墨迹已干。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裳——一袭月白长衫,腰束银带,面如冠玉,眼尾微挑,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不太正经的笑。但他没有走进来。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用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节奏比平时慢得多。
“有事?”蒋齐林问。
“有。”黄文轩往屋里走了两步,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像平时那样去敲蒋齐林的肩膀,也没有用扇子去拨他的茶杯。他只是在蒋齐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蒋齐林面前。
蒋齐林没有碰那个布包。他看着它,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一半,久到茶杯里的热气不再上升。然后他伸手按住那个布包,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解开青布上的细绳,翻开布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合上了。
“前日到的。”黄文轩说,难得没有用那种调侃的语气,“大帝亲自选的。让你安心留在人界捉拿逃魂。其他殿的事务暂时不用管。”
蒋齐林没有说话。他把青布重新系好,将布包放到一旁,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新官上任三把火,”黄文轩站起来,展开折扇摇了摇,不正经的笑又回到了脸上,但他摇扇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总算有人替你加班了。要我说,你该高兴才是。”
“黄文轩。”蒋齐林开口,语气很淡。都市王的扇子停了一瞬——这个语气他认得,是蒋齐林不想让任何人追问下去时的语气。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在门口停了一瞬。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不会被任何不该听见的人听见。
“等一切结束,你就可以去投胎了。”
说完他推开门,风铃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又长又淡的影子。蒋齐林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那只荧蓝色的蝴蝶从他肩头飞起来,在暮色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把青纸伞的伞柄上。翅膀轻轻翕动,像在嗅什么——竹骨里藏着的雨水,六十年温家巷的雨,和今天这场秋雨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旧还是新。
蒋齐林看着那只蝴蝶,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很涩。他没有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