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河拎着一坛烈酒,半倚在凉亭的朱红柱长椅子上,脊背向后舒展着,头微微扬起,视线斜斜投向暗沉的天际。
他右手高高擎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倾洒而出,大半溅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左手则随意垂在身侧,指骨微微蜷缩。
双腿交叠着伸展在青石板上,姿态散漫得近乎慵懒,可那松垮的肩背线条里,却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
他抬手随意擦去唇角的酒渍,指腹蹭过微凉的皮肤,眼底骤然迸发的寒意,竟比这秋夜的风还要刺骨。
“哼哼……差一点,就忍不住当众动手了……”
声音沙哑低沉,裹着淬了冰的杀意,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他捧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地往喉咙里灌,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翻涌的恨意,眸底深处,杀意之外,还隐隐缠了几缕化不开的悲凉。
他缓缓低下头,垂眸凝视着掌心紧攥的玉佩。那玉佩通体雪白,触手生温,是母亲生前留给他唯一遗物,也是他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决心要报仇的唯一信念。
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力道越来越沉,仿佛要将这玉佩嵌进骨血里,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本叫沈州羽,只是个小村庄里,贫匮得不能再贫匮的小户人家的孩子。可就因为祖上留着一颗绝品丹药——一颗能让修士一步迈入第二境界、且不受境界桎梏的丹药,便引来了灭顶之灾。
那天,苏锦怀带着一群修士和官兵,如豺狼般闯进了村子,径直踏破了沈家的门槛。
那颗绝品丹是沈家祖训死守的秘宝,沈家人自是宁死不肯吐露藏丹之地。苏锦怀便轻飘飘抬了抬手,冰冷的剑刃,就斩落了他父母的头颅。
那时的苏锦怀,头戴乌纱帽,身着一袭玄底暗金的华贵长袍,云纹龙纹交织缠绕,繁复的刺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生得一副病弱温柔的好皮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翻涌着与容貌截然不同的阴沉肃杀。
他安坐在乌木轮椅上,眼睫半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跪在地上的人。
左手拇指上,一枚鎏金扳指格外显眼,随着他指尖的轻捻,散着逼人的贵气。
“告诉我,绝品丹在哪?”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在哄劝,“我可以不杀你,甚至,放过整个村子的人。”
沈州羽被两名修士死死束缚着,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地里,脖颈上架着一柄染血的长剑,身体被压得微微前倾。
墨发凌乱地黏在满是血污的颈侧,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珠,却偏偏勾着一抹桀骜的笑。
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痂与尘土黏在一起,可他依旧昂着头,目光锐利如刀,裹挟着风刃般的寒意,直直刺向轮椅上的人,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无声的嘲讽与挑衅。
“傻逼。”
两个字,沙哑破碎,却像针一样,狠狠扎向苏锦怀。
苏锦怀没生气,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里漫出毫不掩饰的不屑:“你不说?那我就每过一分钟,我就杀死村子里一人,杀到你说出绝品丹下落为止。”
“你个畜牲!你做这些,就不怕报应吗?”沈州羽目眦欲裂,喉咙里滚出泣血的嘶吼。
苏锦怀平淡温柔的脸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他猛地前倾身子,枯瘦的手指狠狠捏住沈州羽的下颌,力道之大,似要捏碎那片骨头。那张俊朗的脸,在扭曲的笑意里,尽显病态的张狂。
“哈哈哈哈——报应?”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天下的坏事,我哪一件没做过?哪一件又是我不敢做的!天下的恶事早已被我做尽,我苏锦怀本就是个恶毒到骨子里,坏到根里,自私自利的阴险小人!为达目的我便不择手段,屠个村子罢了,你说报应我倒还真有些迫不及待。”
那一天,血色染红了整个村落。苏锦怀几乎屠尽了所有村民,沈州羽在漫天哭喊与尸骸堆里,终究是松了口,交出了那颗绝品丹。苏锦怀倒是信守承诺,没再杀剩下的人,也留了他一条性命。
看着苏锦怀被修士推着轮椅,踏着满地血泊转身离去的背影,沈州羽趴在尸山血海之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苏锦怀!你现在不杀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苏锦怀没有回头,甚至没让手下停下脚步。他指尖捏着一方素白丝帕,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捏过沈州羽下颌的手指,那帕子上,还沾着沈州羽嘴角溅落的血珠。良久,一道轻飘飘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睥睨众生的笃定。
“你杀不了我。”
……
萧景河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酒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一地冰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你杀不了我”,蚀骨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过了许久,他胸腔里剧烈起伏的怒意,才渐渐平复下去。
那时,萧景和才只有十三岁,面容还未完全长开,而现在的萧景和已经有二十七岁了,苏锦怀也从当时的十九岁到如今的三十三发,他倒是面容未改,但萧景和的面容已然完全展开,和十三岁的时候截然不同。
这也是萧景河为何敢以真面目,出现在苏景怀的视线前。
萧景河离开宴会后没多久,苏锦怀也乘着软轿回了相府。
此刻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地上被暗卫死死压制的黑衣人。那人一身劲装,口鼻溢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谁派你来的?”苏锦怀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杀手抬眼,死死盯着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语气里满是挑衅:“谁敢相信……外界称你为病弱美人,待人温雅、腿疾缠身不能久站的苏相,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天仙强者?不仅能正常站着走路,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苏锦怀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缓缓站起身来。身形颀长挺拔,哪里有半分病弱的模样?他随手从墙上抽出一柄长剑,剑鞘上的寒芒映着他眼底的疯意,缓步朝着杀手走去。
“你说得没错。”他轻笑出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残忍,“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他抬手,将长剑的剑柄直直抵在杀手的下巴上。冷冽的剑鞘寒光,映着他衣袍上繁复的云纹,左臂自然垂落,宽大的袖摆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垂眸俯瞰着地上的人,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像裹着冰碴的钩子,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锁住对方的咽喉。他看着杀手,就像在戏耍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那份慵懒又危险的气质,比雷霆盛怒更让人不寒而栗。
“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就算死……”
杀手的话还没说完,苏锦怀手腕微转,剑鞘猛地向前一送。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鲜血溅洒而出,染红了地面。杀手的身体软软倒下,彻底没了声息。
几滴血溅在苏锦怀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白帕,重新坐回轮椅,抬手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沾了些灰尘。
“处理干净。”
他淡默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两名暗卫躬身领命,拖着尸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苏锦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同样是雪白色,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遒劲的“楚”字。
他看着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底满是不屑:“我的这位陛下,可真是坚持不懈。不仅想在我书房里找把柄,还顺便让杀手来取我性命……真是愚蠢至极。”
他根本没把当今圣上楚墨放在眼里。若非手中暂无兵权,楚墨还限制着他养人,相府的开销和账单流水他都要一一过目,还有他自己的各项开销流水,也要一一过目,不好招兵买马,不然的话楚墨现在的坟头草,怕是早已长到三尺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