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实在讽刺。
昔日先帝费尽心思布下圈套,欲扣魏严一个秽乱后宫的滔天大罪,机关算尽,到头来反倒弄巧成拙,假事竟成了真。
可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宁愿相信那嚣张地混世魔王是先帝流落在外、被魏严偷偷私藏的皇子,也不肯再相信魏愔是魏严的种。
对此,魏严只觉得可笑又无谓。
旁人爱怎么揣测便怎么揣测,于他而言,是容音的孩子,便是我儿子。
可魏愔却很苦恼。
他顶着新鲜出炉红肿的面团,眉心微蹙。
忧心忡忡地趴在床上思考。
我该如何证明我爹是我爹?
翻来覆去,还未想出个所以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尖细的宣旨声刺破庭院的安静。
是圣旨。
一道封他为广毓王的圣旨。
广,广阔、绵长。
毓,孕育、教养。
这是祝他福泽绵长,还是在暗含他乃皇家血脉?
选在这舆论纷纷的节骨眼上,册封一个身世存疑、毫无功绩的异姓大臣之子为王爷。
这是坐实了外界魏愔是魏严所私藏皇子的流言。
也是在变相承认他那子虚乌有的皇室身份!
齐昇这是翅膀硬了?
还是好久没进宫揍他,皮痒痒了?
这般刻意。
只是齐昇怎么也想不到,他以为既能给玩伴爵位又能绊魏严跟头的操作,竟正中魏严下怀。
魏严这一生,掩盖死罪、独揽大权,在世人眼中更是机关算尽,杀伐果断,可他从不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自始至终……
先帝所作所为,亏空国体,致使大胤王朝内忧外患,国不将国。
他只得这么做一个操控皇权的奸臣,才保大胤十几年的安稳。
为了挚爱在史书、在世人眼中干干净净的名节,他故意放任魏愔的身世流言暗中发酵。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搅成一团谁也理不清的迷雾。
只要世人猜不透、辨不明,戚容音的清誉,便永远不会被玷污。
榻上的魏愔紧紧闭着眼睛,佯装熟睡,坚决不去接旨。
传旨的太监显然也得了授意,不管听旨的是谁,宣读完,将明黄绫缎往桌上一搁,便溜之大吉。
半分抗旨的余地都不留。
魏严瞥了一眼榻上装睡的小儿,唇角带笑,对着身旁的神医吐槽,“这小子倒是好命,躺着就白捡了一个爵位。”
老神医闻言,自顾自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些许调侃,“话可不能这么说。怎么就不算功绩?”
“经这一封王,我这徒儿,可不就正好成了挑拨你与戚家关系的一把利刃?”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这弟弟得你精髓,手段虽不高明,但够恶心。”
“你魏严再权势滔天,也有软肋。”
“戚家对你马首是瞻,还不是看在这小子份上?”
戚家旧部认的是魏愔。
可一个流着戚家血脉、流落在外的皇子,对戚家的诱惑力有多大。
一个遗落的皇子和一个权臣的公子。
不言而喻。
可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中了魏严下怀。
虽不如意,也算圆满。
两人安静的对坐下了会儿棋。
老神医话锋一转,“你先前派去林安的人,找到东西了吗?”
魏严望着门外沉沉的天色,眸色深暗,“家中有两个女儿,看着也不像知晓内情的人。祁林与丽华夫妇俩,这些年深居简出,以杀猪为业,隐于市井,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一直派人盯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一不做二不休,这般优柔寡断可不像你的作风。”神医又接着道,“夜长梦多,如今齐昇巴结李家,想要脱离控制,保不齐会在背后调查当年之事,不得不防。”
“这是丽华两口子自己的选择,隐居林安西巷……”魏严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疾跑声,随从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发颤:“大……大人!不好了大人!”
魏严脸色骤然一紧,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看向榻上的魏愔。
见趴在床上的小儿只是被声响扰得不耐烦地撅了撅小嘴,并未被吵醒,才松口气。
抬手示意压低了声音禀报。
随从咽了口唾沫,颤声开口:“林安急报…… 西巷樊二牛一家,遭遇山匪劫掠,夫妇二人…… 都没了。”
“什么!”
魏严与老神医同时脸色剧变,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那东西呢?”魏严追问的第一句,便是当年锦州血案的关键证物。
“两个女娃呢?”他又急声补问,惦记着魏祁林与孟丽华那两个尚且年幼的女儿。
随从垂首,声音苦涩,“玄铁死士仔细搜查过,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下落不明。”
一瞬间,一股熟悉而憋屈的怒火,猛地冲上魏严心头。
这局面,似曾相识。
当年,他为求自保,为掩盖因救容音被按上的锦州弃军的罪帽,栽赃陷害嫁祸自保……
如今,同样的招数,竟原封不动地用在了他的身上。
被人将了一军。
主要这事儿还真tm的像他魏严能干出来的事儿。
李太傅、齐昇、长信王……
满朝之中,有能力、有动机布下此局的,屈指可数。
魏严几乎瞬间便排除了前两人。
齐昇那个蠢货,搞点小动作还行,眼下还没这种胆量与城府;李太傅与当年之事无甚牵连,也无理由这么做。
那么,唯一有动机、又恰逢在西北手握重兵的,便只有长信王。
锦州血案的关键证据,也是长信王必须毁灭掩盖的罪证。
好一招杀人灭口、毁证灭迹。
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妙。
榻上,魏愔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仿佛睡得沉熟。
但方才的每一话,都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林安,西巷,樊家。
魏严到底在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