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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比死亡更畏惧的是失去你

镜爱

法院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闷响,也没能盖过母亲压抑的、碎裂般的呜咽,父亲扶着她,手臂僵硬,素来挺直的脊梁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主心骨,灰败的脸上刻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权衡。

阳光刺眼,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我站在原地,听着父亲的声音干涩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磨得人心口发疼:“小溯,家里……只能保一个,你弟弟他,没办法了……”

他后面好像还说了很多,关于家族声誉,关于我的前途,关于那所名校金光闪闪的录取通知书,关于断尾求生。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安静地听着,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甚至极轻微地笑了一下,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符合我一贯的“乖巧温顺”:“知道了,爸。”

母亲哭得几乎脱力,被父亲半搀半抱着塞进了车里,车窗摇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他们不要你了,小浔。

没关系。

哥哥要。

——

看守所的气味是消毒水、汗液和某种铁锈般的沉闷混合体,粘滞得让人呼吸发窒,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江浔坐在我对面,手上戴着那副东西,冰凉,碍眼,他才十九岁,眼底的光几乎被碾碎了,只剩下惶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嘴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几天不见,下颌尖得能戳人手心。

“哥……”他声音哑得厉害,像裹满了沙砾,“你不该来的,没用的……”

我倾身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他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却没躲开。

我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什么:“疼不疼?”

他摇摇头,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低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他们都说,证据确凿,爸下午来过了,说,说家里会尽力,但……”他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什么?但只能尽力到一定程度,必要时必须切割?我心里冷得像是结了冰,面上却温淡如常,甚至笑了笑:“别听他们胡说,没事的,小浔,有哥在。”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依赖又绝望。

探视时间快到了,我站起身,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无比:“等着我。”

他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虚妄的希望,最终,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的瞬间,我脸上所有温和的痕迹褪得干干净净。

——

夜沉得像是泼翻的浓墨,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吝啬地洒下微弱的光亮。

看守所后方有一段老旧的围墙,监控有个盲区,是我用一条好烟从一个“老熟人”那里换来的信息。

墙根下杂草丛生,虫鸣聒噪。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

当一道黑影踉跄着从墙头翻下,几乎跌进我怀里时,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尘土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喘得厉害,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哥……”

“嗯,”我打断他,迅速将一件深色外套裹在他身上,拉着他蹲下,隐匿在更深的阴影里,“跟着我,别出声。”

手铐在我口袋里,被我之前用一根细铁丝捅开了,此刻安静地躺着,像两个冰冷的笑话。

远处似乎传来了模糊的喧哗,但很快又被夜风扯碎,我拉着他,沿着事先反复推敲、勘察过无数次的路线,钻进了一条窄巷。

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桶堆在角落,我们像两只慌不择路又目标明确的野猫,在其中飞快地穿梭。

巷口停着一辆没有锁的破旧摩托车,钥匙挂在车上。这是我准备的。

发动机轰鸣声撕破了夜的寂静,突兀得令人心惊,江浔猛地抱紧我的腰,脸埋在我后背上。

我能感觉到他心脏疯狂跳动的节奏,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重重撞在我的脊骨上。

夜风刮过耳畔,带来凉意和自由——或者说,逃亡的腥气。

我们没有开往出城的高速路,那里必然已经设卡,我拧动油门,拐进了城乡结合部蛛网般复杂的小路,灯光越来越少,两旁的田野和黑黢黢的树影吞噬而来。

直到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

天快亮时,我们扔掉了那辆摩托车,它太显眼,而且快没油了,我牵着江浔,躲开早起的农人和乡间公路的摄像头,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大山。

林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清冷,带着腐烂的落叶和泥土的味道。

鸟叫声清脆,却更反衬出这里的幽深寂静。

爬上一段陡坡,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面,我停了下来。

江浔几乎虚脱,靠在我身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但眼睛里那层死灰般的绝望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劫后余生的惊悸。

我让他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饼干,拧开盖子递给他。

他机械地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蹲在他面前,拨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他的眼睛。

晨曦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我脸上。

我勾起嘴角,那笑容一定和以往所有的温顺懂事都不同,带着点疯,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我。

“怎么办?”

“让他们追。”

“天地这么大,还不够我们跑吗?”

——

山里的日子,时间变得模糊,我们像两只离群的兽,依靠着本能和哥哥提前塞进背包里的那点可怜物资,在苍翠与寂静中穿梭。

白天,我们找山洞,寻溪流,我教他辨认能吃的野果,用削尖的树枝笨拙地尝试捕鱼。

晚上,我们挤在避风的岩缝里,分享同一张薄毯,靠彼此的体温抵御深山的寒凉。

他手上的铐痕还在,青紫色的印子,我看一次,心就像被针扎一次。

小浔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跟着我,眼神里的惊惶渐渐被一种茫然的依赖取代,他偶尔会问:“哥,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总会揉乱他的头发,语气轻松:“怕什么?天塌下来哥给你顶着。”

但天,终究还是变了。

那是在一个山坳里的小镇边缘,我们冒险潜入一家黑网吧,我必须知道外面的风声。

屏幕上跳出的新闻标题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江浔冤案现重大逆转!真凶落网,供认不讳!】

【警方启动纠错程序,误判案件细节曝光……】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我死死攥着鼠标,指节捏得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噬着那些报道。

真凶抓住了,一个流窜犯,在一次盗窃失手杀人后,精神崩溃,供出了更多旧案,其中就包括彻底洗清小浔嫌疑的那一桩。

狂喜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像兜头冷水泼下。

新闻的角落,另一则短讯更加刺眼:【协助在押人员脱逃,大学生江溯被全国通缉……】下面附着我学生证上的照片,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哥?”小浔凑过来,声音带着不安的试探,“怎么了?”

我猛地关掉网页,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再自然不过的笑,甚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小浔,没事了,你清白了,凶手抓到了。”

他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无法消化这巨大的转折,狂喜和难以置信在他脸上交织:“真、真的?”

“真的,”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废墟,“我们得回去。”

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被恐慌取代:“回去?可是哥你……”他看到了通缉令,他知道回去对我意味着什么。

“听着,”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必须回去,堂堂正正地回去,你的学业,你的未来,不能毁在这座山上。”

“那你呢?!”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紧,声音带了哭腔,“他们会抓你的!你会坐牢的!”

“那也得回去,”我看着他,眼神平静,“错了就是错了,我带你跑,是错的,但当时我没得选,现在你有路了,我就得把你送回正路上去。”

我笑了笑,有点疲惫,却异常清醒:“至于我……该怎么罚,我受着。”

——

回去的路,比逃亡时更加沉重。

我们没有再躲藏,我牵着他,径直走向最近的那个小镇派出所。

阳光很好,照得派出所门口的国旗鲜红刺眼。

在门口,我停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擦掉他脸上的灰。

“别怕,”我说,“进去之后,实话实说,所有事,都是我逼你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他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哥……”

“听话,”我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小时候每一次送他去学校那样,“走吧。”

我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扇代表着规则和法度的玻璃门。

里面的民警抬起头,先是疑惑,随即认出了我们,脸色骤变,猛地站起。

我松开小浔的手,把他轻轻往前推了一步,然后举起双手,声音平静,响彻在安静的派出所大厅里:

“我是江溯。我带弟弟江浔回来投案。”

手铐再次扣上,冰凉的触感,这次是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

后续的流程快得像是按了加速键。

小浔被立刻保护起来,重新做笔录,核实冤情,我被直接刑事拘留,涉嫌的罪名清晰明了:窝藏、包庇,再加上一个脱逃罪(共犯)。

庭审那天,父母都来了,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看着我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愧疚,有责备,但最终都化成了沉默。

小浔作为证人出庭,他瘦了很多,但眼睛清亮,看着我的时候,满是焦急和心疼。

律师尽力了,强调了情有可原:保护至亲的急切,信息不对等下的误判,最终主动投案,法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宣判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被告人江溯,犯窝藏、包庇罪,鉴于其动机、投案情节及未造成严重后果,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法槌落下。

缓刑,意味着不用真正进去,但两年内,我的人身自由将被严格限制,定期报告,接受考察,一旦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垂下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已经是在规则之内,能为我争取到的最大的“宽恕”。

父母明显松了口气,小浔更是差点软倒在座位上。

我被当庭释放,但手腕上那副无形的镣铐,比真实的更加沉重。

——

回到久违的家,气氛尴尬而小心,饭菜很丰盛,却没人能真正吃得下,父母试图说些轻松的话,但总绕不开那场风波留下的阴影。

夜里,我站在阳台上吹风。小浔悄悄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哥,”他声音很低,“对不起……”

“傻话。”我没看他,看着远处的灯火,“你没事了,就好。”

“可是你……”

“我很好。”我打断他,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用两年不太自由的日子,换你干干净净的一辈子,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他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放在栏杆上的手。

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力道。

“哥,”他说,“我等你。”

无论等的是什么,是这两年的缓刑期安稳度过,还是别的什么。他都等。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软气息。

我反手,将他的手指紧紧扣入掌心。

“嗯。”

未来还很长,规则仍在,污点或许也在,但我们还在一起,还能并肩往前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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