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虚幻乌鸦

时冉轻轻将手抽出，那一大捧白菊花被她玩着花瓣，时不时揪一片。

路过花店时，她突然开口：“我觉得这束白菊花太小了，不适于姑姑。”

母亲微愣，瞥了眼她腿上不剩多少花瓣的花束，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你觉得怎样的花束才适合你姑姑？”

“就那种大花圈，要五颜六色的，中间放张姑姑的遗照，最上面贴个‘奠’的那种，大气上档次！”

“……小冉，你姑姑可能会喜欢简单点的。”

“简单点的来这么多人。”时冉看向窗外一排排的汽车，冷笑道。

“没办法，我们家亲戚有点多。”

时冉抱着手里几乎秃掉白菊花下车，迎面走来的大伯拍了拍时冉的肩，时冉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无视周围的人，径直走到姑姑的墓前弯下腰将那束白菊花放下。

一只乌鸦从远方飞来，停在不远处的枝头上，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墓前的少女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叫了起来。

伴随着阵阵鸟鸣声时冉的视线逐渐膜糊，她晃了晃脑袋，墓上的照片变成了一个少女，下面的碑文改成“记念爱女——时冉”。

我死了？不对，是记忆中这个副本的我死了。时冉看向身后，一对夫妻相拥在一起哭泣，旁边一远处站着一个青年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旁握紧的拳头。看来她的葬礼只有她的家人参加，那些虚伪的亲戚一个没来，挺好的。

不远处站在枝头的乌鸦歪头盯着少女，它原本漆黑的眼睛变成血红色，时冉抬头环视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只奇怪的乌鸦身上，那乌鸦叫了一声飞远了。

面前的三道身影渐渐消散，那青年突然抬头和时冉对上视线，时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喊了句“哥哥”。

时冉刚回过神便被母亲塞了条手帕，美名其日即使哭不出来也要装装样子。

时冉将手帕放在眼角，泪水瞬间涌出打湿了手帕，她低着头小声抽泣，一秒入戏的样子看呆了一旁的父母。

母亲拍了拍时冉的肩：“你姑姑的灵魂会化成星星守护你的。”

时冉点点头，仿佛已经伤心得说不出话，她回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丹凤眼看了眼飞远的乌鸦，眼神复杂。

葬礼结束后不少人围住父母，时冉推开人群径

直坐进车里，隐隐约约能听见“收购案”、“炒股票”、“股份”等字眼，无非是来求合作或是求职位的。

“关于时冉研究的永生计划，你们有什么打算？”时冉猛地转头看向车外主动提起“永生计划”的男人，她眯着眼认出这男人大概是她没见过几面的表哥。

父亲听到“永生计划”原本和蔼的笑容消失，用陌生的眼神凝视着男人，一字一顿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永生，小冉犯中二病，你也犯？”

大伯母翻白眼，咕哝道：“谁知道是中二病还是脑子有病······”

大伯瞪了大伯母一眼，大伯母闭上嘴，视线不自觉飘向一旁的帕拉梅拉，用口型骂了句“败家子”。

表哥被当众教育，脸色不太好，又不好跟长辈顶嘴，只能委婉道：“我只是为我们时家的颜面着想，时冉为了那‘永生计划’已经多次逃课闹得人尽皆知······”

母亲冷声打断他：“你的意思是小冉是家族的耻辱吗？”

表哥立即闭嘴，无论他有多不满都不能惹怒这对夫妇，他的余光飘向时冉的方向。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告辞了。”父亲拨开人群，被母亲挽着手臂走向时冉所在的帕拉梅拉，一众亲戚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

母亲上车后拍了拍时冉的手，像是无声的安慰；父亲冷着脸开车，但在后视镜中看见那双茶眸时还是给予一个温和的笑。时冉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假的，真是假的。

……回到家的第一时间时冉将自己锁在卫生间，她斜靠在墙上，视线在镜子与马桶之间来回移动。

镜子里会出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出现请打碎镜子。

卫生间有时会出现长发，请立刻离开。

那个黎安是从镜子中平行世界爬出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制造出来的······不对，如果是平行世界，那她的记忆缺失对不上。

通风管道内传来一声巨响打断时冉的思绪，她抬头看向那个方向，对上黎安那张刀疤脸。不可能是平行世界，她们的记忆可以相通。

黎安朝她挥挥手：“嗨~这不是时老大嘛！我说过我是永生者，即使你杀了我，我们也还是会见面的。”

时冉动作一顿，神色复杂：“你说是我杀的你？”

“对啊！难不成是我把自己的心给掏了？”

“······”

还真是你自己掏的。

黎安爬出通风管道，站直后拍了几下身上的灰尘，身后跟着一只灰不溜湫的麻袋。时冉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版的刀疤脸，黎安笑得阴森森，双眼死死盯着时冉。

“你这个坏家伙究竟是怪物还是人类呢？怎么每次见到你都一样，一会儿有人类的香味，一会儿有怪物的恶臭······”

时冉挑了挑眉：“你觉得我是哪个？”

“我觉得……”黎安盯着时冉那双茶眸沉思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已经不是独立的单个体，你有两个……”

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后不再言语。时冉被她的话搞得脑子一团乱。

为什么说我不是独立的个体？我有两个？两个什么？两段不同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脑海里，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黎安似乎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摆手道：“我不知道，别问我。你应该去问问你亲爱的父母，他们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那你怎么这么笃定我……”

“因为你的气息很乱，一股人类和怪物杂糅在一起的味道，你自己感觉不到身体的变化吗？”

时冉一愣，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不该有的反应能力、不断加快流逝的时间……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被副本同化，但偏偏杨诚沐没有，时冉是唯一的永生者，她不会死，那她现在在哪里？她不是独立的个体，她有两个——两个灵魂，时冉与她同体，她是人类亦是怪物，而那个怪物可能在蚕食自己。

“我是她，她亦是我……我自己本身就是真假难辨……”她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黎安看着她蠕动的嘴唇皱起眉头。

“说什么呢?”

“没什么。”时冉面色平静地看向突然出现的系统面板。

【叮，恭喜玩家解锁真实身份——真假难辨的共生体。】

时冉在心中冷笑，她早该想到整个副本的主题是真假，那玩家理应也有真假，但她在房子呆了这么多天都没遇到另一个自己。

照父母所说时冉在家养病，从一开始便主观意识认为顶替了原时冉的位置扮演怪物，一开始就错了，那个怪物一直藏在她身体里，从来都不是扮演游戏，而是一场真与假的捉迷藏。

而直到现在她才找到对方，但又拿对方没办法。黎安身后的麻袋晃晃悠悠地走到时冉面前，举起自己的小短手晃了晃拳头，下一秒便被对方抓住拳头提起来。

“你的手下真是一个比一个蠢。”时冉无情嘲讽道。

“切，总比你找个道貌岸然的人帮忙强！”

“你错了，你哥是我小弟，不是找来帮忙的人。”

“……”时冉怼完人，心里好受了些，指了指门外，黎安脸色一变仿佛回忆起那些痛苦的记忆，暗骂了一声，重新爬回通风管道。

时冉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狐假虎威真的很好用。

……

独自留在地下室的杨诚沐无聊地翻报纸，神情有些落寞。

三小时前时冉刚离开地下室，他本来想再观察观察黎安的尸体，说不定能找到关于永生的线索，结果一转头，尸体凭空消失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永生，但系统已经证实了唯一的永生者是时冉。

那尸体去哪了？

杨诚沐叹了口气，视线不经意瞥到一条新闻：年轻企业家入住a区一周后被曝出是骗子集团头目，当天晚上带着所有钱财畏罪潜逃。

杨诚沐一愣，如果剧情里杨诚沐已经离开a区了，那为什么他进入副本后是出现在a区？或者说……他扮演的是谁？时冉说整个副本的主题是真假，如果已经离开a区的杨诚沐是真的，那他就是假的。假的代表什么？

“咝咝……”

杨诚沐猛地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那是一堆垒成小山的机器，他走向那堆机器，在角落里找到一部闪着黑白雪花的手机。

在他触摸到手机时屏幕画面一闪，变成类似黑白电影的小视频。客厅的电视有时会播放黑白电影，请关闭电视。类似的情况，他下意识按下熄屏键，但屏幕非但没有熄灭还印出一张略显冷漠英俊的脸。

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今天是2025年4月5日，杨总的身份被曝光的第一天，他已经亏欠了我半个月的工资了。”

男人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讲述自己一天的经历：“今天早上八点我来到杨总的住宅正好碰见收拾行李的杨总。他一边收拾一边骂着脏话，我认为他当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不然也不会转身拿金条时看见我愣住。”

“杨总很蠢，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富二代，他也不会成为报纸上有名的年轻企业家，我认为这个称号要更适合我，我至少比他聪明。”

“杨总求我放他走，说是可以用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我告诉他，放他走可以，但亏欠我的工资要还我。我看见他咬着牙把一根金条放在我的手心。”

“8：50，我目送着他离开，在临走之前他告诉我，他之所以入住a区是因为他想要获得时家千金研究的永生。他说，两年前时冉为了获得永生制造了a区的瘟疫，很多人都命丧于此，包括那位始作俑者，后来时家夫妇因痛失爱女而接管了时冉的永生实验想要复活她。杨总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毫不犹豫迷晕自己的妹妹送进那永生的实验。”

“真是残忍……”男人嘴上这么说，但依旧面无表情。

“杨总说，他一周前刚搬进a区就和时家夫妇摊牌了，说是已经知道时冉复活成功成为永生者并威胁如果不让他也成为永生者就曝光他们，结果一周后杨总自己的破事先被抖出来了。”

“我不止一次地认为杨诚沐就是个蠢货，明明有那么好的一张底牌，却偏偏迫不及待展现在敌人面前，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已经走了，我也可以是杨诚沐，也可以获得永生！”

男人说到后面时神情有些颠狂，杨诚沐听到这句话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视频播放到这便戛然而止。那个视频里的男人应该就是他，杨诚沐觉得刚刚视频里男人颠狂的样子和时冉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亲，恭喜玩家解锁真实身份——自傲的伪装者。】

……

时冉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换台，在确认自己是共生体后便想到或许可以通过“时冉”的记忆来推测出整条故事线。

每次觉醒记忆都是通过黑白电影，于是一下午她都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

“小冉，你已经看一天了。电视看多了对眼睛不好。”母亲坐在一旁关切道。

“没事，我又不近视，最多也就轻微近视。”说来也奇怪，这位高三生白天上课，夜晚处理公司文件，空闲时还会打几把游戏，每天用眼过度视力依旧保持在5.0以上。

“这也不行，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近视的。”

“呵，原来怪物也会近视啊！”母亲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小冉，我们是人。”

“我昨晚做了个梦。”时冉转头与母亲对视，“梦里我死了，我的周围有很多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对我指指点点，喊我‘坏家伙’。所以，亲爱的母亲，我真的挺过来了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来正在播放的动画片转变成没有色彩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