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狐岐山，漫山遍野的山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山风卷着，落在锦然乌黑的发梢。她蹲在溪边浣纱，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溪水，就听见远处竹楼方向传来姥姥急促的呼喊：“锦然！锦然！你快回来！”

锦然蹙了蹙眉，将最后一缕纱线拧干，搭在竹架上。她起身时，裙摆扫过溪边的青草，露出脚踝处一圈淡粉色的狐纹——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印记，姥姥说，这是狐族血脉的证明，可锦然总觉得，这印记深处，藏着些她想不起来的东西。

“姥姥，喊我何事？”她快步回到竹楼，刚跨进门，就看见姥姥正对着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说话，神色带着几分为难。那老者是山下青溪镇的媒婆，手里拎着个红漆木盒，见锦然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锦然姑娘可算回来了！”媒婆笑着上前，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银钗，钗头雕着栩栩如生的桃花，“这是镇上张大户家送来的聘礼，张公子年轻有为，家底丰厚，对你可是一片痴心啊！”

锦然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后退一步避开媒婆的手：“我不嫁。”

“锦然！”姥姥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带着恳求，“孩子，你就听姥姥的话吧，姥姥不会害你的。张大户家条件好，你嫁过去不受苦，再说……”

“再说什么？”锦然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姥姥，我总觉得，我不该嫁给他。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这话她已经说过无数次了。自她三年前在狐岐山脚下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姥姥说她是被山风吹来的孤女，身上带着狐族的气息，便收留在了身边。可锦然总做些零碎的梦，梦里有漫天飞雪，有潺潺流水，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玄色的衣袍，指尖微凉，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唤她“阿然”。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固执地相信，自己不是孤女，也不该嫁给素不相识的张公子。

“等什么人？”姥姥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年了，锦然，你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人若是真的在乎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张公子是真心待你，你就……”

“我说了不嫁就是不嫁！”锦然的声音陡然提高，胸口微微起伏。她不是故意要对姥姥发脾气，只是一想到要嫁给陌生人，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地看向姥姥：“李姥姥，这……”

姥姥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媒婆：“王婆，实在对不住，小女顽劣，还请你多担待。这聘礼，麻烦你替我们送回去吧。”

王婆接过银子，撇了撇嘴，嘟囔着“不识好歹”，转身走了。

竹楼里只剩下祖孙二人，锦然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姥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姥姥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又带着几分怅然：“姥姥知道你心里有结，可姥姥也是为了你好。狐岐山虽好，却也偏僻，你一个姑娘家，总要有个归宿。”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你身上的狐纹很特殊，不是普通狐族该有的，姥姥总觉得，你来历不简单，可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姥姥真怕……真怕哪一天，会有人来带你走。”

锦然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抬手抚上脚踝的狐纹，指尖传来微弱的灼热感。“姥姥，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轻声说，可心里却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兑现，也不知道那个在梦里出现的人，会不会真的来找她。

当晚，锦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山风从窗棂吹进来，带着山樱的香气，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她猛地坐起身，看向窗外。

月光下，竹楼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蛇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身形挺拔，墨发披肩，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是寒潭，又像是星空，一眼望进去，就让锦然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你是谁？”锦然握紧了床边的匕首——那是姥姥给她防身用的。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可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陌生，有畏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人一步步向竹楼走来，脚步声很轻，却像是踩在锦然的心尖上。他停在窗前，目光落在锦然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怅然，还有一丝锦然读不懂的痛楚。

“为何不嫁？”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是答应过本尊吗？”

锦然愣住了，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在地上。“本尊？”她皱起眉，“我不认识你，也从未答应过你什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的眼眸暗了暗，向前逼近一步。锦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松针、雪霜和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和梦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认错人？”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这世上，还有谁的脚踝，有这样的狐纹？”他的目光落在锦然的脚踝上，那淡粉色的狐纹像是被他的目光点燃，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锦然下意识地缩回脚，脸颊泛起红晕：“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狐纹？”

“我是谁？”那人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年前，你在忘川河畔，握着我的手说，此生非我不嫁。如今，你却要嫁给一个凡人？”

忘川河？锦然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碎片般的画面——漫天飞雪，河水结冰，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握着一双微凉的手，耳边似乎真的有谁在说“此生不渝”。可那画面太模糊了，她想抓住，却又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

“我……我想不起来。”锦然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我三年前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姥姥说我是孤女，我……”

“孤女？”那人冷笑一声，面具下的眼神变得锐利，“李姥姥倒是会编故事。你是狐族帝姬，锦然，是我宋言安的妻。”

宋言安。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锦然的脑海里炸开。她的头突然剧痛起来，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桃花树下的相拥，云端上的嬉戏，还有……一场漫天大火，浓烟滚滚，有人在她耳边嘶吼，声音撕心裂肺。

“啊！”锦然抱着头蹲下身，疼得浑身发抖。

宋言安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指尖触到她额头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她的体内，缓解了她的疼痛。“别逼自己想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是我不好，不该这么急着让你回忆。”

锦然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熟悉的气息，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看着他银色的面具：“你说我是你的妻，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宋言安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的月光，声音低沉而遥远：“三年前，你我本是天界公认的神仙眷侣，我是镇守忘川的蛇妖山神，你是狐族帝姬。我们约定在三月初三成婚，可就在婚期前夕，一场误会，让你我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