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扬州的身上挂满了数坛美酒,这些酒都是那名少年所购置的,因此他一碗接一碗地畅饮着,且速度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的忧愁都一并吞入腹中。
夜孤烟注视着他,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他鲜少遇见能让自己觉得有趣的人,而眼前的这名少年,却着实令他感到新奇。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正是因为遇见了许多如这少年一般的人,才在这个世界里想安心的活下去。不然早自杀几百遍了!!!
他们虽然平凡,但他们的精神却令人忍不住为之动容。
买豆腐的严娘子、已经离世的夜二、夜六……还有鱼玄机、花千树,以及眼前的这名少年!
外面的冷风如刀割般凛冽,仿佛能刮到人的骨子里去!
扬州正用嘴咬着一匹如火焰般炽热的骏马的疆绳,这匹马是青龙甲木在逃跑时遗留下的。
夜孤烟索性让扬州将这匹马牵上,赠予眼前的少年。
扬州虽然看起来瘦骨嶙峋,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王者气质。
其他的名贵马匹,在扬州面前也显得战战兢兢,像是被血脉压制,只能任由他摆布。
少年用力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单薄的衣衫显然无法抵御西北秋天的寒冷。
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瞪视着夜孤烟:“你为什么一定要拉着我到这荒凉的野地里喝酒?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喝酒不好吗?”
夜孤烟微微一笑:“只因为那客栈已非久留之地。”
少年疑惑地看了看夜孤烟:“为什么?”
夜孤烟微笑着解释道:“无论谁杀了人后,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麻烦。我虽不怕杀人,但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烦。”
少年沉默了片刻,才又从坛子里舀了一碗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夜孤烟含笑望着他,很欣赏他喝酒的样子。
过了半晌,少年竟也叹了口气:“杀人的确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有些人却实在该杀,我非杀人不可。”
夜孤烟微笑着问道:“你真是为了五十两银子才杀那青龙乙木的吗?”
少年冷冷淡淡地回答:“没有五十两银子,我也要杀他。
有了五十两银子,自然更好。”
“哦?那你为何只要五十两?”夜孤烟追问道。
少年认真地说道:“因为他只值五十两。”
夜孤烟大笑起来:“江湖中该杀的人很多,也有些不只值五十两的。
所以你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大富翁,我也常常会有酒喝了。”
少年皱了皱眉:“只可惜我太穷,否则我也该送你五十两的。”
夜孤烟反问:“为什么?”
“因为你替我杀了那个人啊!”少年回答道。
夜孤烟哈哈大笑:“你错了,那人非但不值五十两,简直连一文都不值。”
话音刚落,夜孤烟语气一转,忽又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杀你吗?”
少年有些茫然:“不知道。”
“那是因为青龙乙木虽然没有杀他,但却已令他无法在江湖中立足。
你又杀了青龙乙木,他只有杀了你,以后才可以重新扬眉吐气、自吹自擂。
所以他就非杀你不可。江湖中人心之险恶,只怕你难以想象。
在江湖中行走,最可怕的就是人心险恶。你初入江湖,要万事小心!”夜孤烟缓缓说道。
少年沉默了许久,喃喃自语:“有时人心的确比虎狼还恶毒得多。虎狼要吃你的时候,最少先让你知道。”
他喝下一碗酒后,又感慨道:“但我只听到过人说虎狼恶毒,却从未听过虎狼说人恶毒。
其实虎狼只为了生存才杀人,人却可以不为什么就杀人。
而且据我所知,人杀死的人,要比虎狼杀死的人多得多了。”
夜孤烟凝注着他,缓缓而又柔和地问道:“所以你就宁可和虎狼交朋友?”
少年再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只可惜他们不会喝酒。”
这是夜孤烟第一次见到少年的笑容,他从未想到笑容竟会在一个人的脸上造成如此大的变化。
少年的脸本来是那么孤独、那么倔强,使得夜孤烟时常会联想到一匹在雪地上流浪的狼。
但等到他嘴角泛起笑容的时候,整个人竟忽然变了,变得那么温柔、那么亲切、那么可爱。
夜孤烟从未见过任何人的笑容能如此动人。
少年也在凝注着夜孤烟,他忽又问:“你是不是个很有名的人?”
夜孤烟也笑了:“有名并不是件好事。有名可以让你随时丧命!
我杀了敦煌城一个县城县令的衙内,还屠尽了花开富贵楼的几十口刀手。”
少年认真地说道:“但我却希望变得很有名,我希望能成为天下最有名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忽又变得孩子般认真。
夜孤烟笑了笑:“每个人都希望成名,你至少比别人都诚实得多。”
少年道:“我和别人不同,我非成名不可。不成名,我只有死。”
夜孤烟开始有些吃惊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这句话,目中却流露出一种悲伤愤怒之色。
夜孤烟这才发觉,他有时虽然天真坦白得像个孩子,但有时却又似藏着许多秘密。他的身世如谜,却又显然充满了悲痛与不幸。
夜孤烟柔声说道:“你若想成名,至少应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
少年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才缓缓开口:“认得我的人,都叫我狼娃子。
也有背后偷着叫我狗崽子的,不过大多数已经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狼娃子?”夜孤烟没好意思笑,表情严肃地问道,“你难道姓狼吗?世上并没有这个姓呀。”
他生怕自己吓跑了这个即将成为朋友的少年,也怕自己伤了这个少年的心。
少年的眼光有些恍惚:“我没有姓。”
他的目光中竟似忽然有火焰燃烧起来,夜孤烟知道,这种火焰连眼泪都无法熄灭。他实在不忍再问下去。
谁知那少年忽又接着说:“等到我成名的时候,也许我会给自己起个好听的名字。但现在……”
夜孤烟柔声道:“如果不嫌弃,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少年很是期待:“好!”
夜孤烟想了想,说道:“你真诚、有侠气、冷静又不造作。
刀法快如闪电,流光绝影。不如叫惊虹吧。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徒步远行,不如就取‘步’为信。你看如何?”
少年喃喃自语:“步惊虹,步惊虹,步惊虹!好好好,好名字!我也终于有名字了!哈哈哈……”
少年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他兴奋地说道:“大哥,您是有大学问的,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我非常喜欢,敬您一碗!”说完,他高高举起酒碗,眼神中充满了敬意。
夜孤烟见少年如此高兴,心中也甚是欣慰,他微笑着回应道:“好!”
随后,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略带歉意地说道:“哎呀,光顾着喝酒了,还没请教大哥的姓名,实在是不应该啊!”
夜孤烟,黑夜的夜,大漠孤烟的孤烟。
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连忙说道:“大哥你刚才说,我刀法快如闪电,流光绝影,好词褿!
我这刀法一直都没有名字,今天就借大哥的话,给它冠个名吧!”“流光绝影”!!!
谁又能想到,这场酒局中随意命名的“流光绝影”,日后竟能名震天下,威压整个江湖!
然而,就在两人谈笑风生之际,两匹驮着他们的马却突然停了下来。
夜孤烟眉头一皱,他们本来就是在倒骑马,任凭马儿前行,他们喝酒聊天。
这要是搁夜孤烟前世的世界,这不是活脱脱的酒驾吗?
他倒骑着马,因此只能倒躺下去,想要查看究竟,却发现一个倒着的木头人偶横亘在路中间。
这个木偶人身穿彩衣,若不仔细观察,还真会误以为是真人。
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纷纷翻身下马,正视着这个木偶人。
夜孤烟深吸一口气,匀速地呼吸着,他嗅了嗅周围的空气,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而步惊虹则出神地盯着那木偶人,仿佛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木偶一般。
夜孤烟见状,微笑着问道:“怎么,你没见过这么大的木偶人?”
步惊虹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回答道:“难道你见过?”
夜孤烟的神情有些恍惚,他忽地捡起一颗石子,淡淡地说道:“我见过,但玩木偶人的都是愚蠢至极。”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不屑,显然对用木偶人挡路的行为感到十分厌恶。
说完,他将石子抛了出去,砰地一声击在木偶人身上。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木偶人竟没有被击倒。
只见一片片彩衣四处飞溅,斗大的木偶人头也被击落,露出一张圆圆的脸。
但这张脸却并非木偶的脸,而是一张死灰般的真人脸。
原来,这木偶人中竟藏着一个真正的人!而且还是一个死人!
死人的脸从来都不会好看,而这张脸更是狰狞丑恶,一双恶毒的眼睛死鱼般凸了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步惊虹失声惊呼:“这是青龙甲木!他怎会死在这里?”
夜孤烟没有回答,他迅速将死者的尸体从木盒子中提了出来,蹲下去仔细地查看,试图找出他致命的伤痕。
他沉思片刻后,转头问步惊虹:“你可知道是谁杀死他的?”
步惊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夜孤烟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就是那豹皮囊。
我一直没有太留意它,但等到青龙甲木离开后,那皮囊也不见了。
所以我想,他故意装疯卖傻,就是为了要引开别人的注意力,好趁机将那皮囊抢走。”
步惊虹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夜孤烟继续说道:“但他却未想到那皮囊竟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杀他的人,想必就是为了那只豹皮囊。”
他不知何时已将手放在三尺竹竿上摩擦,轻轻地抚摸着,喃喃自语道:“那皮囊里究竟是什么呢?
为何有这么多人对它感兴趣?也许我昨天晚上本该拿过来瞧瞧的。”
步惊虹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忽然接口问道:“杀他的人,既是为了那豹皮囊,那么他将皮囊夺走之后,为什么要将青龙甲木做成木偶人,挡住路呢?”
夜孤烟的神情看来很惊讶,他发觉这少年虽然对人情世故很不了解,有时甚至天真得像个孩子,但智慧之高、思虑之密、反应之快,连他这种老江湖也自愧不如。
步惊虹又说道:“那人是不是已算准这条路不会有别人走,只有你的马必定会经过这里,所以要在这里将你拦住?”
夜孤烟寻找致命伤的手已经停下,他缓缓站了起来。
步惊虹目光如炬地说道:“大哥,看来不用找了!”
夜孤烟的耳力之敏、目力之强,可说冠绝天下。
自从天山融雪功突破第六层后,他自信这天下没有几人能比他耳力强。
然而,他实未想到这少年的耳目居然也和他同样灵敏。
这少年似乎天生有种野兽般的本能,能觉察到别人觉察不出的事。
夜孤烟向他赞许地一笑,然后就朗声喝道:“各位既已到了,为何不过来喝杯酒呢?”
话音刚落,道旁林木枯枝上的黄叶忽然簌簌地落了下来。
紧接着,一人大笑着回应道:“十年不见,想不到夺命剑主的剑锋依然锋利,可贺可喜。”
随着笑声的落下,一个天门广阔、面如淡紫、目光如睥睨之鹰的紫衫老人已大步自左面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而右面的树林中,也忽然出现了个人。这人仿佛像木头一样,脸上没有四两肉,像是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活脱脱的一个木偶人。
然而,他偏偏不是木偶人,而是个活人!
步惊虹一眼便已瞥见,这人走出来之后,竟然没有在厚厚的树叶上留下一丝痕迹,仿佛凌空站在树叶上。
他心中不禁暗自惊叹:这人居然可以做到踏叶无痕!虽说多少占了些身材的便宜,但轻功之高,也着实令人咋舌。
夜孤烟见状,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才入关还不到半个月,想不到雍州这荒野之地,竟能让伏龙镖局的戴总镖头和神木偶戏神司马先生全都来看我,在下的面子实在不小啊。”
那如木偶人般的老人阴沉地一笑:“夺命剑主果然是名不虚传,过目不忘。
咱们只在八年之前见过一次面,想不到‘天外剑仙’竟还记得我司马残林这老废物。”
他将“天外剑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显然已经知道了敦煌城发生的事情。
夜孤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但愿买豆腐的严娘子他们平安无事。
步惊虹这时才发现,那司马残林竟有条腿是木头做的。
他实在想不到一个轻功如此高明的人,竟是个缺条腿的瘸子。
他却不知这司马残林就因为右腿天生畸形残废,与木偶结缘,给自己装了一条假腿,来弥补天生的缺陷。
步惊虹不禁对这老人产生了敬佩之情。
夜孤烟微微一笑:“两位既然还请来了几位朋友,为何不一齐为在下引见引见呢?”
司马残林冷冷地回答道:“不错,他们也久闻小夺命剑主的大名了,早就想见见阁下。”
他说着话,树林里已走出四个人来。
此刻虽然是白天,但夜孤烟见了这四人,还是不觉倒抽了口冷气。
这四人年纪虽然全已不小,但是头上却扎着冲天髻,大冷天里穿着一身红肚兜、碎花裤子,脸上涂得红彤彤的,像是年画娃娃,又像是纸扎人。
他们的模样实在太过诡异,叫人看了想把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最妙的是,他们手腕上,脚踝上,竟还戴满了发亮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直响,脖子上还带着个大大的金项圈。
步惊虹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青龙甲木不是被人杀死的?”
夜孤烟冷冷淡淡的笑了笑: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