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责任

岚裳背脊挺得笔直。

唇角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弧度，安静的听着周围或真或假的恭维与安慰。圣尊与人鱼族长老正低声同冰族的几位重臣交谈，她们的语调和缓，听不出丝毫异样。

仿佛那场拒婚从未发生。

她转过头，对上圣尊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盛着亘古不变的平静，却又像是藏着整片深海的暗流。她的指尖轻轻摩挲岚裳腕间的鲛人珠链，“宿命既定，”她的声音很轻，像雪片落在花瓣上，“岚裳……你要记得，人鱼族的荣光，从来都系在你的抉择上。”

岚裳极轻的点了点头。

是啊，宿命。

人鱼公主的宿命，从她戴上这顶珍珠冠冕的那一刻起，就已写好。

宴会将散时。

冰后再次走来，再次牵起岚裳的手。

“好孩子，今日委屈你了。我已命人收拾好了离汐殿，离卡索的宫殿不远。”她的笑容无懈可击，声音柔和的如春风拂过冰面。

岚裳屈膝行礼。

“谢冰后。”

琉璃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最后只剩下月色从窗棂倾泻而入，只余空荡荡的舞池和满地的碎光。

她和圣尊随着引路的侍女，穿过长长的，嵌满夜明珠的回廊。两侧冰壁上雕刻着古老的图腾，在冰晶下泛着幽冷的光。

离汐殿很安静，里面的陈设华丽又冰冷。弥漫着淡淡的、雪松燃烧后的香气。

永恒不变的寒意在空气中凝结，宫殿内，虽有暖炉氤氲着热气，却驱不散心中那份沁入骨髓的冷。圣尊的手轻轻落在岚裳发间，温柔抚过她柔顺如海藻的浅蓝长发，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

岚裳走到冰晶窗前，推开冰棱雕花的窗扇。寒风立刻涌了进来，远处，卡索居住的宫殿轮廓隐在纷飞的雪幕后，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倔强地亮着。

更远处，是刃雪城那漆黑的夜空，和无边无际、沉默的雪原。殿内灯火摇曳，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

肩上忽然一沉。

圣尊的手按在她的肩头。

小公主，怎么不开心？”

岚裳睫羽微颤，声音轻细如蚊：“卡索殿下……他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她抬起浅蓝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数不清的迷茫，“我想……他应该不会想娶我。”

圣尊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微光。“岚裳，历代冰族的王都会娶人鱼公主。”她垂下眼睫，掩去眼里复杂的情绪。“你是三界最美也是最善良的公主，卡索他会喜欢你的。”

圣尊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眉心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恍惚感，岚裳心一沉。她没想到一向最疼爱她的圣尊竟然会对她使用人鱼族的摄魂术。

她看着岚裳低垂的侧脸，那抹倔强而脆弱的弧度让她心头一软。见她沉默不语，她将岚裳轻轻拥入怀中。

叹息般的低喃：

“对不起，我的小公主。”

岚裳靠在圣尊的肩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温暖气息。抬起头就看见圣尊眼里那片深沉，不加掩饰的疼惜与歉疚。

这一刻突然就释怀了。

她弯起唇角，声音重新变得轻快明亮，像极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人鱼公主。

“圣尊，我知道，我可是最漂亮的。”

暖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

圣尊一愣，抬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小公主，你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岚裳再次看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刺目的白折射进她浅蓝色的瞳孔，像极了她此刻被宿命框定的人生。

苍茫，冷寂，却又不得不往前走。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闷在圣尊的衣料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是我们两族千百年来的约定，也是每一位人鱼公主必经的宿命。”

圣尊将岚裳搂得更紧了。

那力度里，有愧疚，有不忍——

更有不容动摇的决绝。

“冰族和人鱼族的联姻，不仅仅是为了两族的利益，更是为了三界的平衡。”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卡索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君王。他会保护你，庇护人鱼族，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寒风掠过窗棂。

扬起岚裳浅蓝色的长发。

她看着圣尊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慈爱，有关切，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深海最坚硬的礁石，历经千年万年的冲刷，还是岿然不动，只能将心底的失落压下。

“圣尊，我会努力做好冰族的王妃，未来的冰后，也会……努力让卡索殿下接受我。”

夜，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岚裳任由小鱼为她卸下繁复的珠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在琉璃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只有那双浅蓝色的眼眸，还映着几分未散的灯火。

珍珠冠冕被取下。

浅蓝色的长发如海浪般倾泻而下。

“公主，您早些歇息吧。”

小鱼退下后，寝殿陷入彻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