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读这一句淡漠至极的话,反倒让源稚夜微微一怔。
并非诧异这位月神对至高神位毫无觊觎,而是他这份全然无所谓的态度——淡漠得不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反倒像一缕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孤月。
八岐大蛇低低哼笑一声,邪气的眉眼间染着几分戏谑,指尖敲了敲折扇:
“若是被须佐那伙人听见,你这月读之位,恐怕坐不稳了。”
神明与人类本无区别,不过是多了一份毁天灭地的力量。神亦有私心,有贪欲,有执念,正因为力量凌驾万物,才会对权位争得头破血流。
可月读,偏偏是那个异类。
月读淡淡抬眸,浅蓝如冰魄的眸子轻飘飘落在对面这位亦敌亦友的存在身上,声音清冷无波:
“那又如何。”
“从始至终,那至高之座便不属于我,我又何必为虚无缥缈的东西,费尽心神。”
“哈哈哈——”
源稚夜骤然开怀大笑,声震亭间,震落几片悬在半空的樱瓣。他随手落下一枚黑子,干脆利落地占住棋腹,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这般坦荡,倒显得我这个整日与高天原为敌的魔物,太过卑劣了。”
樱风簌簌,落满两人肩头。
亭下池水轻漾,青蛇嬉戏,银铃微响。
宿敌、挚友、旧识、羁绊。
千万年的恩怨,竟在这一盘无声的棋局里,淡成了一片温柔的樱花雨。
月读垂眸,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浅淡的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目光越过棋盘,望向樱林深处那片朦胧的雾色。
雾色缓缓散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漫天飞花中轻旋起舞,裙摆扫过落英,卷起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轻扬,每一片沾在她肩头的樱瓣,都像是为她而生。
眉眼温柔,笑靥明媚。
是那个跨越了万古时光、让他连神生都为之失神的人——
月白。
源稚夜静静看着月读这难得失神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狭长妖异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什么都懂。
懂这位清冷孤高的月神,为何厌弃高天原的虚伪;
懂他为何宁愿与魔物为友,也不愿踏入诸神纷争;
懂他眼底那片看似淡漠的月色之下,藏着怎样一场不敢言说的漫长等待。
可他没有点破。
有些心事,即便身为神明,也不该轻易言说。
有些羁绊,从灵魂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刻进宿命,无从更改。
棋盘之上,黑子与白子交错落下。
一子定因果,一子落轮回。
如命运缠绕,如神生往复。
樱落无声,幻境寂静。
亭中两神各怀心事,望向同一片雾色深处。
总有人,一眼便是万年,一见便误终身。
少女蓦然回首,目光越过漫天纷飞的樱花瓣,直直望向亭中对弈的二人。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位如月清冷、孤高绝尘的神明身上时,清澈的眼眸下意识微微一缩,似是惊悸,又似是深埋万古的悸动。
下一瞬,她敛去所有波澜,微微俯身,姿态优雅而恭敬,轻声开口——
“月读神,别来无恙。”
话音轻软,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沉寂千万年的湖面。
月读捏着白子的指尖猛地一僵。
素来淡漠无波的浅蓝眼眸,第一次掀起了汹涌到无法掩饰的波澜。
亭边的风骤然停了。
漫天樱花,悬在半空,忘了飘落。
源稚夜斜倚着柱,折扇轻抵唇角,狭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玩味,又藏着几分了然的叹息。
他就安静看着,不说话,不打扰。
看着这场跨越了轮回、湮灭了时光,却依旧斩不断的重逢。
有些名字,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羁绊,早已刻进魂魄。
她唤他——
月读神。
而他等这一声问候,
已等了整整,一个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