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摇椅上下晃动,发出嘶哑的嘎吱声。
魏无羡双手垫在脑后,整个人仰躺在摇椅上翘着腿,闲闲地晃来晃去,垂下来的黑色衣摆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擦着地面,看起来无比自得。
隔着十几米开外,一名身着石青色长衫的富商忍不住望魏无羡这边望了好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拉过了一名家奴,低声狠厉地问道:
“你确定你没有找错人吗?不都说含光君看起来就很可靠,雅正端方,举止得当,你请来的这个,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靠谱。”
家奴被拉住了衣领,肩膀害怕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有些发怂回道: “老爷,这真的是含光君,我真的去送信了,云深不知处有结界我进不去,就拜托了守门的门生把信送到了含光君居所。”
“蓝家这么大一个家族,不至于来个冒牌的诓骗咱们啊,您说是吧。”
富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理,毕竟他也没亲自看过含光君除祟,都是道听人家说含光君怎么怎么君子,怎么怎么厉害,和现实有失偏颇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况且,都是蓝家来的人了,总不能是来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杂碎,来败坏自家名声吧,不管是不是含光君,能帮他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就是好的。
“可这都两个时辰了,这个‘含光君’还是只躺在椅子上,不是睡觉就是玩,哪里像个来除祟的人,我心急,不也是应该的?”富商松开了家奴,又盯到了魏无羡那边。
算了,再看看,要是来了个唬人的,自己就亲自去云深不知处请人。
摇椅的幅度渐渐减小,魏无羡突然睁开了眼,从摇椅上跳了下来,在跳下来的一瞬间,四周狂风乍起,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阵女孩的狞笑声。
那笑声凄凄沥沥,好似在山谷里绵转回荡,悲戚之中又透着阵阵悚骨的阴寒。
朦胧夜色里,隐隐地出现了一张惨白的孩童鬼脸,瞪大着充血的双眼,鬼脸后是一团黑色的浓烟,正快速向府院里逼近。
看到这张白脸,富商吓得腿都软了,忙的扶住了身侧家奴的肩膀,伸出右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那个鬼脸,颤声道: “就是这个,仙师,这东西吓了我几天了,你快收了它!”
这当然不用别人多说,魏无羡立即从怀里掏出了三张早就写好了的符咒,向天一扬,符咒就自行围住了那张鬼脸,在它身边冒着金光。魏无羡双指合并抵唇,口中低喃着咒语。
幽冥之境,生死之门。
阴阳两隔,魂归故里。
白色鬼脸的五官骤然紧缩,像是一点点被融化了,身后黑色的鬼烟也一点点消散,稚嫩的女童声越发凄厉,随着逐渐消失的魂体一起,湮灭在了夜空,化作一点白光,渐渐落到了魏无羡手心。
风停了。
富商软着的脚慢慢恢复了力气,看周围终于平静了下来,欣喜地拖着肥胖的身子跑了十几米去感谢魏无羡。
“哎呀,真是多谢含光君了,这些日子,我都被这东西折磨的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啊,现在已经好了吧,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吧。”
他一脸希冀地看向魏无羡,却见魏无羡对他摇了摇右手食指,语气凝重道: “当然还不够,这怨灵还未了解生前所愿,听好,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富商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好好好好好好,仙师您尽管问,我保证不撒谎。”
魏无羡缓缓道: “按照我之前问你的,这怨灵你认得,是你赶走了半个月,那个姓陈的长工的三岁女儿,是吗?”
富商道: “是。”
魏无羡接着道: “你为什么赶走那个长工。”
富商道: “因为他偷我地窖里的酒,还隔三差五地偷,我本来就是做酒馆生意的,发现酒被偷之后就留了个心眼子,那天夜里抓住了现形,我把酒当做是最后的工钱,第二天就让他走了。”
魏无羡: “他脾气很差吗?”
富商: “不差。”
“当初就是看他老实,老婆又早病死了,念着他可怜才用他的,没想到他竟然还偷酒。”
魏无羡点头,又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和他女儿关系怎么样。”
富商不假思索,立即道: “很好,他很疼自己这唯一的闺女,我平时看他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东西,但是给闺女是花褂子,头花,反正小姑娘有的都没缺。”
“而且这小姑娘也特别怕生,几乎除了他爹谁也不能靠近,平时就呆在她爹身边看他做事,我给她糖吃都会哭着躲我,只黏着她爹。”
“嗯。”
答案几乎都是在预料之中,魏无羡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道: “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去做。”
富商搓着手,张大了耳朵仔细听。
“去你们家酒库里拿一坛酒来,我一会把这东西放出来,你当着她的面,把那坛酒摔碎,越碎越好。”
魏无羡拔高了些音量,说出来的话也有些云里雾里,倒叫人觉得还真有几分玄门仙首办案的可靠感,让人听了不自觉点头。
富商虽不懂为什么这么做,但也依言,还是自己亲自去了地窖,从酒库里抱了坛酒来。
酒坛还未开封,醇郁的酒香就透过了封盖的红色蜡纸,细细密密往人鼻子里钻。
魏无羡闻着这味道,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随即啧道: “怎么偏偏拿了坛天子笑。”
富商立即紧张起来,抱着酒坛结巴道: “不,不可以用吗?那我去拿别的酒来。”
“这倒不是,是酒就可以,不用去重新拿。”
“那您刚刚为什么...”
魏无羡顿了一下,随即捂着心口哀道: “这酒我比较爱喝,想到一会要摔碎,好心痛的。”
“......”
富商自觉听懂了魏无羡话里的意思,忙赔笑道: “酒我们家多的是,仙师若是喜欢,等解决了这东西,我送您两坛就是了。”
魏无羡没这意思,但他都这么说了,也就嗯了一 声,随后打开 了装着怨灵的囊袋,道: “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囊袋里的怨灵在闻到酒香的时候就已经坐立不住了,魏无羡只刚松了一个小口子,她就立即从小口子里飞了出来,一张惨白的小孩鬼脸重新再出现了。
黑漆漆的陶罐酒坛举过头顶,在鬼脸再次出现的一瞬间,富商立即发狠地将酒坛砸向地面。
只听哐当一声,酒坛立即四分五裂,清亮的酒液从里面迸了出来,洇湿了干燥的青石地面,渗进了缝隙的泥土里。
那鬼脸看着已经碎裂的酒坛和逐渐消失的酒液,竟呜呜哭了起来,就像是孩童宣泄什么不快,随着哭声,在黑夜里,一点一点消失。
等到完全消失了,富商缓了口气,拍着胸脯问道:“仙师,这下总可以了吧,她不会再来我家了吧。
魏无羡点头,肯定道: “了却了生前怨,魂归故里,她不会再来了。”
富商还是有些心有余悸道: “当真就摔个酒坛就好了?这小姑娘生前愿,就是摔酒坛吗?这也太....”
“小姑娘的生前愿,当然不是摔酒坛了。”魏无羡正色道: “她是被她爹打死的。”
富商欲哭无泪道: “她爹打死的,找她爹寻仇去啊,找我做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抓她爹偷酒,她就记恨上我了吧!而且,老陈对他闺女不挺好的,怎么舍得打。”
“这就只有一个原因,她没有把自己的仇记到她爹身上,而是记到了别的东西身上,正如你说的,那个姓陈的隔三差五就来偷酒,大差不差,是个酒鬼。”
他解释起来,语气里满是认真: “有些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喝了酒就不一定了。”
魏无羡忽然一顿,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人,绷不住嘴角扬起一抹笑。
富商就看他突然有些诡异地笑起来,也不懂这突然的笑什么,又看他握拳抵唇,轻咳两声道: “小孩子其实挺会记仇的,除非是至亲至爱之人,否则但凡是别人杀了她,她都会去寻仇,而且,因为活的太短,大多都是寻命。”
“方才听你所言,这小孩不聋不瞎,还怕生,不愿和其他人多相处,只黏着她爹,没有其他至亲之人,这么多天也只是在你府里转悠,没有任何寻命目标。”
“所以,她没有记恨任何人。”
“所以,杀死她的人是她的至亲之人。”
富商还是不解: “那为什么要来我府上吓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
魏无羡继续解释道: “只是死的不甘心,平日里对她那么好的爹,却突然性情大变,下死手打人,她没有把这仇记在他身上,但是却记在了别的东西身上。”
“什...什么?”
魏无羡不答反问: “你说呢?那位陈工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
富商愣了一会,随即反应了过来。
“哦!!我知道了,是酒!”
在小孩的认知里,就是因为喝了酒,平日对她素来疼爱的父亲才变了模样。所以自然,将自己死去的这笔账,记到了酒上。
而那个姓陈的喝的酒,就是在他府上拿的!
难怪!
富商一阵醍醐灌顶,终于是搞清了这件事,他忙的让人去给魏无羡拿两坛酒,却还是有些心有余悸道:“这样就可以了?不用我多摔几个酒坛吗?”
魏无羡摆手道: “不用,小孩子好骗,摔个跤踢两下石头都能哄好,一坛就够了。”
富商点头,很快家奴就拿着两坛酒来了,一股脑全塞进了魏无羡怀里,闻着酒香,他心情也高兴不少。
“那便谢过啦!”
“不客气,都是应该仙师的!”
魏无羡抱着两坛天子笑,美滋滋的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