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树比果树大五岁。
果树出生那年,火树五岁。从那一年开始,家里多了一个人,父母的注意力被劈成两半,劈给他的那一半越来越薄。他不怪父母,他看得见父母累。他只是从那一年起,学会了一个人待着。
八岁之后,他就不太对劲了。
不是能被看出来的那种。他成绩不差,不惹事,见了长辈会叫人。父母忙,他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热饭,一个人关灯睡觉。邻居说这孩子懂事。父母点点头,没多想。
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懂事。是没人可说话,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后来他学会了命令果树做事。父母没让果树做的,他让果树做。洗碗,收衣服,见人要叫。他嘴上说“锻炼锻炼”,心里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果树出任何事,都是他的错。他是老大。这句话没人明说,但他从五岁起就懂了。
果树穿他的旧衣服。外人说父母对果树不好。火树听见了,不解释。他知道那些旧衣服里,有几件是新的。
他不恨果树。
他只是累。
二
那时候他在班里没什么朋友。有人给他起外号,叫“眼镜仔”。也有人叫他“呆子”。他成绩好,但除了成绩好,别人说不出他还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初三那年,火树在书店翻到一本《被讨厌的勇气》。
他站着看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他往边上让了让,继续看。
书里有一句话:一切烦恼,皆源自人际关系;他看了两遍。合上书之后他没买,走了。过了三天,他又回去,那本书还在,他买下来了。
那本书没让他一下子变个人。它只是让他心里突然松了一下。
那阵子家里在装修。钱紧,父母精神紧绷,睡不着觉。火树看在眼里,开始想东想西——要不要别念了,要不要出去做点事,要不要替家里扛一点。
有天吃饭,他偷了外婆的烟,躲在厨房后面抽。外婆找过来,没骂他,只说了一句:
“钱的问题,你爸妈会解决的。不要因为现在装修,你就放弃了学业,放弃了照顾你弟弟。不要现在就学着当大人的样子。”
火树当时懵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家里着想,是懂事,是扛事。外婆那句话把他打醒了——他不是在扛事,他是在提前把自己变成大人,把该他走的路提前掐了。
他没说话,把烟掐了。
那之后他才慢慢看得进去那本书。不是书救了他,是外婆那句话先把他从坑里拽出来一点,书才够得着。
后来有个朋友评价他:“人变好了。”
火树听见了,没反驳。
他知道那本书现在再看,可能也就那么回事。但在初三那年,它和外婆那句话一起,拉了他一把。
三
班会之后,村上火树没再提过石田怪夏。
但那天放学,他绕路经过后门走廊,看见那把空椅子。上面搭着件旧外套,不知道谁的,一直没人拿走。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把外套挪到隔壁椅背上。
第二天中午,他在小卖部多买了一个饭团,放在那张空桌的桌角。没拆封。放完就走。
下午饭团不见了。他没去看是谁拿的。
放学路上他经过次元小屋,没打算进。侑子在门帘后面说了一句:“进来喝杯水。”
他进去了。侑子给他倒了水,没问他为什么来。
“今天做了件小事。”她说。
火树没说话。
“做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反正没意义’,还是‘做一下也行’?”
火树端着杯子,过了一会儿说:“没想那么多。”
“那就好。”侑子说。
他喝完水走了。第二天早上,那把椅子上多了个自己捏的饭团,歪歪扭扭的。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火树看了一眼,坐下,没说话。
四
火树带果树去了次元小屋。
果树没来过,进门东看西看。小全和小多飘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果树伸手想碰,没碰着。
“别动它们。”火树说。
侑子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转着烟管,没点。她看了果树一眼,没问这是谁。
“坐。”她说。
火树坐下。果树跟着坐下。
侑子给两人倒了水。桌上放着一盘橘子,青的。
果树看了一眼那盘橘子,又看了一眼火树,心中顿时生起几分诧异。
“哥哥,你为什么开始喜欢上我了?”他问,“你为什么开始对我好了?”
火树正在剥橘子。手停了一下,继续剥。
“你以前老让我做这做那。”果树说,“现在不使唤我了。”
“使唤你不好吗。”火树说。
“不是那个意思。”果树说,“我是说……你以前是不是特别烦我。”
火树没答。他把橘子掰开,递给果树一半。
果树接了,没吃,等着。
火树自己吃了一瓣,才开口:“你以前为什么老打架。”
“你问这个干嘛。”
“问一下。”
果树沉默了一会儿。
“在家里你老欺负我。”他说,“我打不过你,就出去打别人。打完了,觉得自己还行。”
火树看着他。
“后来你不欺负我了。”果树说,“我就不打了。”
火树把那半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
果树咬了一瓣,酸的。
“你怎么老买酸的。”他说。
“青的。”火树说。
果树愣了一下,没说话,把剩下的吃完了。
侑子在柜台后面,把烟管放下了。
“孩子的心,就像果冻一样易碎。”她说。
火树没回头,仍就像个木头人!
“碎了之后,不会消失。”侑子说,“它会变成心脏里存着的东西,砰砰跳着,好像还活着。”
她停了一下。
“你们这一家只能和好,真的是一个奇迹吧。”
火树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说。
果树跟上去。
门帘落下的时候,侑子把烟管拿起来,转了半圈,没点。
五
果树先洗青的葡萄,洗完了端过来。
青的那串放在火树那边,紫的放自己这边。没人说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火树捏了一颗青的,没吃,看了一眼果树。果树低头剥紫的,没抬头。
“你也吃点青的。”火树说。
“你吃。”果树说,“我不爱酸的。”
火树知道他撒谎。果树小时候偷吃过青的,酸得皱脸,还是吃完了。后来就不吃了,说牙酸。
火树把那颗青葡萄放进嘴里,咬开,酸味上来。他没说话。
果树剥完一颗紫的,递过来。
火树接了。2
劳斯的文笔真的很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