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一郎的伞(三):新伞
那把紫色的伞,他还是撑着。
伞骨断了一根,透明边裂了一道口子,挂件也褪色了。但他没换。不是不想换,是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换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但佐藤看见了。
“你这伞快不行了啊。”佐藤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村重一郎说,“改天去买一把。”
“我陪你去呗,”佐藤说,“我知道有个地方,伞不贵。”
村重一郎看着他。
他其实想说自己去就行。一个人去,一个人选,一个人付钱,一个人回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做这些事。但佐藤站在那儿,撑着那把黑色的伞,雨顺着伞边滴下来,落在他的鞋上。
“行。”村重一郎说。
周末两个人去了那家店。很小的店,夹在一家书店和一家面包店中间,不仔细看会走过。门口摆着几把伞,红的蓝的花的,挤在一起。
村重一郎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
佐藤在旁边说“这个怎么样”“那个也挺好看”。他的声音很大,店主都看了过来。村重一郎有点不自在,但佐藤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伸手拿了一把。
黑色的,普通的,男生用的那种。
没有透明边,没有挂件,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把伞。撑开能挡雨,收起来能拿着。够了。
“就这个。”他说。
佐藤看了一眼:“行啊,挺适合你的。”
村重一郎付了钱。不贵。比他想的不贵。他以前以为伞都很贵,因为每次问能不能买新的,得到的回答都是“又不坏,买什么”。后来他就不问了。不问就不会被拒绝。不被拒绝就不会觉得自己的要求是多余的。
他把旧伞收好,新伞撑开。
黑色的伞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裂口,没有褪色,也没有那个晃来晃去的小挂件。
走出店门的时候,佐藤说:“旧伞不扔?”
村重一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紫色的伞。
伞骨断的那一根耷拉着,透明边的裂口像一道疤。挂件垂着,一动不动。
“留着。”他说,“好歹跟了我这么久。”
佐藤没追问,点了点头。
两个人撑着伞往车站走。
一把黑的,一把蓝的。
雨不大,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村重一郎忽然觉得,这把新伞的声音,跟旧伞好像也没差多少。都是雨打在布上的声音。伞换了,雨没换。路没换。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也没换。
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新的伞。
那天回家,妈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啦,”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新伞,“买伞了?”
“嗯。”
“多少钱?”
“不贵。”
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村重一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旧伞靠在墙角,紫色的小挂件晃了晃,停住了。
窗外雨还没停。
他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空白的。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停了一会儿。
然后写了一行字:
今天买了把新伞。黑色的。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他不会写这种事。写了又怎样?写了也不会有人看。不,不对——是写了会有人看。就是有人会看,他才不写。日记也是字,字写了就可能被人看到。所以他什么都不写。空白是最安全的。
但现在他写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窗外雨声还在。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睡觉前,他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把旧伞。
挂件垂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定金”。想起她说“明天再写一行”。
他写了。今天写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噼噼啪啪的,和打在新伞上的声音一样。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听见很远的地方,风铃响了一声。
又好像没有。
加的几处:
作者说
· 结尾那句:和第一部分侑子的“定金”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