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虚晃·一枪

第一部：日常的噪音

百目鬼说：“借看阿姨食指一指，黑白无常上门拜关公——狗主人吓得惊慌失措。”

四月一日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你在说什么？”

“讲笑话。”

“这是笑话？”

百目鬼想了想：“不好笑吗？”

四月一日走到床边坐下。百目鬼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白痴。”

“嗯。”

“你不一直叫我白痴不行吗？”

百目鬼转过头看他。光从窗户斜进来，切过他的侧脸。

“不可以哦。”他说，声音忽然软下来，“我呢，只会逗你玩呢。别不开心嘛——因为你是我的全部。”

四月一日愣住了。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见得不见得。”他最后说，气鼓鼓的，“你就不能把诚实善良率直的性格论述在你的心里吗？”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率直——怎么说成了“善直”？

他托着腮叹气。跟这个人待久了，自己的语言能力也在下降。

百目鬼忽然开口：“啊，我这强制执行告白计划是从一个雨天里开始的。那天你捧着小猫，我才想说‘我喜欢你’这种话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话又说回来，我并不温柔，也不会说很高情商的话。但我是个率直的人。如你刚才所说我‘善直’——我擅长直接抒情。点出问题的关键。遇到好朋友受难会义无反顾地帮他。”

他看着四月一日。

“我是个傻子吗？总对你肝胆相照，重情重义。”

四月一日没说话。

但他听见心里有个小闹钟在响。嘀嗒。嘀嗒。嘀嗒。

旁边床上的小闹钟也在响——虽然他们根本不在床上。

“你这家伙就不能多说点吗？”四月一日开口，声音高了一点，“用多说点就语心惊胆战虎入羊群不更好点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这样就好。这样安全。

百目鬼懵了。他眨了眨眼，然后开始不懂装懂地讨论：“那个阿姨在的地方才算龙潭虎穴吧。尤其是阿姨不戴眼镜后——嗯，只是感觉前方一条路宽敞明亮。尤其是阳光普照，在大道上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四月一日盯着他。

“百目鬼。”

“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百目鬼想了想：“不知道。”

四月一日叹了口气。

“还有刚才我说的是率直。不是扇子，不是善直。是率直。麻烦你搞清楚这一点。”

“哦。”

“有些人讲话就喜欢一遍过。要是有什么重要信息的话，可能会错过。所以啊，你千万要小心啊。”

百目鬼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四月一日开始不自在了。

“我真是拿你没辙了。”百目鬼终于叹了口气，“明明就是非常非常小的事，被你说的云里雾里。唉，反正不关我事。你也趁早忘掉吧。我也睡了。”

他躺下去，背对着四月一日。

“我还没睡！”四月一日喊道，“你这家伙等等我啊——”

无精打采的四个大字写在四月一日脸上。

但百目鬼没有转过来。

四月一日盯着那个后背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躺下去。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钟在走。

---

第二部：红叶落下时

四月一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公寓外面的红叶，从红色变为橙色，又变为黄色，慢慢地落了下来。草地染上金黄。一些鸟儿正在仓促地准备迁徙，飞呀飞，飞呀飞。

四月一日侧过头。

百目鬼还躺在那里，背对着他。

四月一日正想说话，忽然听见百目鬼开口了。

“你这个家伙才是吧。”百目鬼说，声音很轻，“太善良了点。”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安静了很久。

四月一日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百目鬼动了。

俯下身。

轻轻的。

没什么声响。

“我喜欢你。”百目鬼的声音响起来，很近，“四月一日君寻。君……寻。”

很轻。

像红叶落在水面上那样轻。

四月一日睁开眼睛。

他其实醒着。一直醒着。

“我从未见过你的主动。”他说，声音也很轻，“吓了一大跳。”

他顿了顿。

窗外的红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但好在。”四月一日说，“我也是喜欢你。”

百目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直身子，转过来看四月一日。

“那就好。”他说，“我——我们今天就是交往纪念日吧。”

他顿了顿。

“我想把你的手牵着。我怕安全感的缺乏会让你——”

“咦，你别靠近我。”四月一日往后缩了缩，但脸上带着笑，“我当时仅是担待不了这沉甸甸的感情，所以……我真的是……”

他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你真的是世界上最让我放心的人。最让我努力的人。最让我知足的人。”

他顿了顿。

“别以为我会说可靠，因为我本身很靠得住噢。”

百目鬼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又一片红叶落下来。

---

第三部：读心

“百目鬼同学。”

“嗯？”

“我可以读取心声了。”

百目鬼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从村重那得来的代价。”四月一日说，语气轻描淡写，“侑子小姐很大方，就给我这个能力了。”

百目鬼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

“嗯。”四月一日点点头，“刚才你说的那些，我其实都听见了。从你心里。”

百目鬼沉默了。

四月一日等着他说话。

但百目鬼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四月一日开始慌了。

“你……你不问我听见了什么吗？”

“不问。”百目鬼说。

“为什么？”

“你想听的话，不用读心也会听见。”百目鬼说，“不想听的话，读了也没用。”

四月一日愣住了。

“而且。”百目鬼顿了顿，“你刚才说‘我也是喜欢你’的时候，还没拿到这个能力吧？”

四月一日张了张嘴。

“所以。”百目鬼躺回去，面朝天花板，“不重要。”

窗外又一片红叶落下来。

四月一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百目鬼。”

“嗯。”

“你知道吗，我本以为我们错过了。无交集。”

百目鬼没说话。

“但我重写了命运。我本来有一段极好的话要捎给你。你是受宠的学霸，我了然于胸的不会去攀高枝。我以为你会一直高高在上，不会看见我。”

安静了一会儿。

“等你很久了。”四月一日轻声说，“你知道吗，等你很久了。”

百目鬼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我忘了。”百目鬼说。

“忘了什么？”

“忘了你叫什么。”百目鬼说，“四一。41。顺口的事，难为——情。”

四月一日笑了。

---

第四部：未来

安静了一会儿。

百目鬼忽然开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四月一日愣了一下：“什么？”

“工作。”百目鬼说，“毕业以后。”

四月一日没说话。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红叶沙沙作响。

“还没想好。”四月一日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百目鬼看着他。

“你这种人。”百目鬼说。

“我这种人怎么了？”

“太倒霉了。”

四月一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做什么都不顺。去什么地方都能遇到奇怪的事。一个人撑不下去怎么办。”

四月一日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百目鬼说的是事实。

“所以。”百目鬼说。

“所以什么？”

“幼师。”百目鬼说，“你考虑过吗？”

四月一日愣住了。

“你生得这么有灵气。应付小朋友应该可以。”

四月一日没说话。

“而且小朋友喜欢你这种人。”百目鬼继续说，“倒霉在他们眼里是可爱。奇怪的事他们本来就信。”

四月一日张了张嘴。

“你是认真的？”

“嗯。”

“就因为我倒霉，所以适合当幼师？”

“因为你善良。”百目鬼说，“耐心。温柔。会照顾人。”

他顿了顿。

“适合这份工作。”

四月一日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你查过资料了？”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上次你说想换工作的时候。”

四月一日想起来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他随口抱怨了一句“打工好累”，百目鬼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他没听见。

“要不要我找资料给你咨询咨询。”百目鬼说。

四月一日没回答。

“当我上面的没说。”百目鬼忽然补了一句，“还是比较中意你尽量地指责我，小声地孤远我。”

四月一日转过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里，百目鬼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没有谁为了帮助我』。”百目鬼说，“你很开心地对我说。”

四月一日想起来了。很久以前，有一次，他说过这句话。

百目鬼竟然还记得。

“我说：我又干啥了？逗我干嘛？”百目鬼继续说，“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你有病。没有任何铺垫，他只说你有病啊。嗯？亲，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四月一日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红叶还在落。

“百目鬼。”

“嗯。”

“那个读心的能力，其实我现在还不太会用。”

百目鬼没说话。

“刚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本来想试试的。”四月一日说，“但我发现我不想试。”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用自己的嘴，说自己的话。错频也好，听不懂也好。我想听那个。”

百目鬼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刚才说的那些……”

“听见了。”四月一日说，“全都听见了。从你讲那个阿姨开始，到‘幼师’结束。”

百目鬼没说话。

“谢谢。”四月一日说。

百目鬼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四月一日听见他开口：

“明天我去找资料。”

“嗯。”

“认真的。”

“我知道。”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店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四月一日没注意。

他只知道现在很安静。

百目鬼在旁边。

呼吸声轻轻的。

和红叶落下来的声音一样轻。

“百目鬼。”

“嗯。”

“明天也会这样吗？”

“什么？”

“你继续讲那些听不懂的话，我继续假装生气。然后你会说一些听得懂的，我会假装睡着。”

百目鬼想了想。

“嗯。”

四月一日闭上眼睛。

那就好。

窗外，夜风吹过。最后一片红叶在枝头晃了晃，终于松开手，落进夜色里。

看不见了。

但没关系。

明天还会有新的。

---

（第四章完）

虚晃一枪（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