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京城西郊那座废弃道观愈发显得阴森诡异。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四下里一片漆黑,唯有道观后院的枯井处,隐隐透出一丝幽暗的微光。
井底深处,沈渊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他的面前,那枚蛊母碎片悬浮在半空,散发着诡异而古老的气息。
"您……还在吗?"
他低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沈渊以为不会有回应时,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般模糊断续,而是清晰了许多,仿佛就在耳畔低语。
"我一直在。"
沈渊浑身一震,连忙俯身叩首。
"主人,封印当真在松动吗?那些噩梦……当真与您有关?"
"有关?"
那声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中透着说不出的苍凉与古老。
"孩子,你以为那些噩梦是什么?那是我的呼吸。百年前他们封印了我的身躯,却无法封印我的意识。我的意识沉入大地,融入黑暗,每一日、每一夜,都在呼吸。"
"而我的呼吸,便是噩梦。"
沈渊瞳孔骤缩。
"那些被吞噬生机的人……"
"是我的食粮。"
那声音平静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沉睡百年,饥饿百年。封印困住了我的身躯,却无法隔绝我与外界的联系。那些噩梦,便是我伸出的一根根触须。它们吸食凡人的神魂,滋养我逐渐苏醒。"
沈渊咽了咽口水,额角渗出冷汗。
"可是……封印松动,噩梦蔓延,这不正是您苏醒的征兆吗?为何那些暗影会被驱赶出来?"
"因为封印尚未完全松动。"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百年前,那个可恶的家伙用某种术法重铸了封印。他以为凭此便能困住我百年。百年……哈哈,可笑的人类,他们的时间观念何其可笑。"
"封印确实在松动,但还未彻底崩溃。那些暗影,是我提前释放出去的探路者。它们游走在地面,吞噬生机,也是在试探封印的边界。"
沈渊心中愈发不安。
"主人……您究竟是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心中许久的问题。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就在沈渊以为不会有答案时,那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声音中透着一丝……怀念?
"我是你们遗忘的东西。"
"百年前,他们封印了我。百年后,他们忘了我。"
"但蛊母记得。蛊虫记得。黑暗记得。"
沈渊浑身一颤。
"蛊母……是您创造的?"
"蛊母?"
那声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蛊母是我身躯的一部分,是我力量的一缕碎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将我封印在这里,以为我永远不会再醒来。但他低估了我的耐心。"
"我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呼吸,只需要等待。等待封印松动,等待黑暗降临,等待……"
那声音忽然变得森然。
"等待彻底苏醒的那一日。"
沈渊低下头,不敢再看那枚悬浮的蛊母碎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主人"苏醒后,还会需要他吗?
他不过是一个渺小的蛊修,而对方,是比蛊母更古老、比任何术法都更可怕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你在想什么?"
那声音忽然问道,冰冷而锐利。
沈渊连忙伏地叩首。
"属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在想,该如何为主人效力。"
"效力?"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很好。你很识时务。"
"既然你想效力,那我便给你一个任务。"
沈渊精神一振。
"主人请吩咐!"
"剑来了。"
那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那个人的传人,带着那柄异剑,正在靠近京城。"
沈渊瞳孔一缩。
万清风。
那个以异火著称于世的铸剑师,那柄能够克制蛊术的诡异长剑。
"找到它。"
那声音低低说道。
"毁了它。"
"否则,一切前功尽弃。"
沈渊猛地抬起头。
"主人的意思是……"
"封印松动需要时间,苏醒需要时间,而那柄剑……是唯一能在封印彻底崩溃之前毁掉封印的东西。"
那声音变得森然。
"找到它,毁了它。或者,杀了它的主人。"
"只要那柄剑消失,封印便会彻底崩溃。届时,黑暗降临,我便会彻底苏醒。"
沈渊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他站起身,周身的黑色雾气愈发浓郁。
"属下这就去安排!"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只是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渐渐消散在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道观外。
方彻的身影出现在废弃道观不远处,他手持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是这里。"
他低声自语。
"那小子说这里有古怪,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他正要靠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万清风。
"万兄?"方彻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万清风面色凝重,手中提着那柄异剑。
"我感觉到了。"
他沉声道。
"那股气息……比我上次感应到的更加强烈。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苏醒。"
方彻皱眉。
"你是说……"
"是。"
万清风望着那座阴森的道观,眉头紧锁。
"那东西知道我要来。它在等我。"
方彻握紧长刀。
"那我们怎么办?"
万清风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
"既然它在等我,那我便去见见它。"
"万兄!"
方彻刚要阻拦,万清风已然迈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手中的异剑便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红光愈发浓郁。
"百年前的剑,百年前的封印。"
他低声说道。
"今日,便让这一切有个了断。"
方彻咬了咬牙,提刀跟上。
与此同时,回春堂。
郭超群站在窗前,望着万清风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沉。
常丙辉的话犹在耳畔。
"剑与毒,缺一不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既能救人,亦能杀人。
"万清风一个人去,恐怕……"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方圆。
"郭大夫,"方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要出去吗?"
郭超群点了点头。
"万清风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方圆沉默了片刻。
"那我陪你去。"
郭超群看着他,目光复杂。
"方掌柜,你……"
"后院的枯井里有什么东西,我知道。"
方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它找我,我也知道。"
郭超群瞳孔骤缩。
"你……"
"但我不会让它得逞。"
方圆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眼眸中,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闪烁。
"不管它是什么,我都不会让它伤害你。"
他顿了顿。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郭超群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是一种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但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值得信任。
"走吧。"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方圆紧随其后。
夜色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那座废弃道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们身后,回春堂的枯井深处,那团消散的黑雾再度凝聚,缓缓浮现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