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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深夜密谈

忘川殿殿主郭少侠

夜深了,京城的喧嚣渐渐沉寂,只余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郭超群独坐书房,手中握着一卷医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清冷如霜,看不出任何情绪。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

门被推开,常丙辉走了进来。他今夜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袭玄青长袍,发髻以玉簪束起,褪去了白日里首辅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文士的温润。

"还没歇息?"他在郭超群对面坐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郭超群放下书卷,淡淡道:"睡不着。"

常丙辉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也是。"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烛火轻轻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今日在厅中所议……"常丙辉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我回去后又想了想,有些事还没说完。"

郭超群抬眸看他。

常丙辉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铺在桌上。烛光照亮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死亡日期。

"这些人,都是近三月来离奇暴毙的官员。"常丙辉的手指沿着名单缓缓滑动,"表面上看,他们的死因各异——有的是病故,有的是意外,有的是自缢。但我让人暗中验过尸,他们的死状都有一个共同点。"

"心脉受损。"郭超群接口。

常丙辉点头,目光微沉:"你也看出来了。"

"看过验尸记录。"郭超群的声音平淡,"他们心口处都有一块淤青,形如掌印,像是被人隔着胸膛重击过一掌。但外无伤口,内无淤血,只有心脉寸断——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武功路数。"

"所以我怀疑,是蛊虫。"常丙辉的声音愈发低沉,"蛊虫钻入心脏,啃噬心脉,等人死了再自行消融,只留下那块淤青作为痕迹。"

郭超群沉默片刻:"赵文渊只是工部侍郎,没有能力养出这样的蛊虫。"

"不止他一个人。"常丙辉的手指点在名单最下方,那里有两个名字被朱砂圈出,"这两人是御史台的言官,一个月前同时暴毙。他们生前曾联名弹劾过一个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郭超群垂眸看着那两个被圈出的名字,忽然问:"你怀疑谁?"

常丙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却只是握在手中,并不饮用。烛光映在他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风暴。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有些人根深叶茂,有些人隐藏在暗处。"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赵文渊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在暗处。但握刀的不止一双手……"

"不止一双手?"郭超群眉头微蹙。

"我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常丙辉的目光抬起,与郭超群对视,"但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我动不了他。"

郭超群静静地看着他。

常丙辉忽然苦笑一声,将茶盏放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自嘲。

"我是当朝首辅,满朝文武见了我都要低头。可有些事,我明知道有人在做,却不能揭穿、不能追究、不能动手。你知道这滋味吗?"

他没等郭超群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一切,我每查到一处,就会有新的线索冒出来,将我的注意力引向别处。我像是在迷宫里转圈,越转越深,却始终看不见出口。"

郭超群依旧沉默。

就在这时,常丙辉的声音忽然一顿。

他的面色变了。

那种变化来得毫无预兆——上一刻他还在说话,下一刻他的脸色便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微微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

"常丙辉。"郭超群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面前。

常丙辉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难以想象的痛苦。

郭超群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象紊乱,如江河奔涌,又如乱麻纠缠。那不是普通的病脉,而是某种外力侵扰心神的征兆。

"放松。"郭超群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闭眼,专注于呼吸。"

常丙辉依言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才渐渐平复下来。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仍觉得心口处残留着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留下了痕迹。

良久,他睁开眼睛。

两人此刻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神色。郭超群的面容近在咫尺,眉目清冷如画,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

常丙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怔住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为什么如此熟悉?

不是记忆中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刻在骨血里的熟悉。像是宿命,像是某种无法解释的羁绊。

"为什么每次看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恍惚,"我都觉得,好像欠了你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他们是同僚、是盟友、是为了共同目标而并肩作战的人。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欠了郭超群什么?

可那种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感受到胸口某个角落传来的钝痛——那不是方才心悸的余韵,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痛。

郭超群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替常丙辉把完脉,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的脉象不稳,心神有损。"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近日不宜操劳,更不宜动怒。那些事……可以缓一缓。"

常丙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一声。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明明在担心,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郭超群没有接话。

常丙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离开的时间。

"今夜的话,你听听就好。"他背对着郭超群,声音低沉,"有些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我答应你,等时机成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郭超群。"

"嗯?"

"……保重。"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中重归寂静。

郭超群独自立在烛火旁,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极淡的呼吸声从窗棂处传来。

郭超群眼眸微动,却没有转身。

"方掌柜,夜深了。"

窗外的身影僵了一瞬。

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推开,方圆的身影出现在窗沿上。她今夜穿着一袭素白长裙,发髻简单地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

她没有进屋,只是静静地立在窗边,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如纸。

"我睡不着。"她的声音很轻,"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郭超群没有追问她听到了多少。

方圆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方才……常大人心悸发作的时候,我正好在廊下。"她低声说,"我看见他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他看起来……很痛。"

郭超群依旧没有说话。

方圆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他也……感觉到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可郭超群听懂了。

他终于转过身,与方圆对视。

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方圆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动,那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什么东西,即将从心底深处涌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郭超群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在书房中久久不散。

郭超群立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而在远处某个屋檐的阴影下,方圆停下脚步,背靠墙壁,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也感觉到了……"她喃喃低语,声音被风吹散,"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正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