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京城。
城门高耸,巍峨如山。城门楼上"京师"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来往行人如过江之鲫,商旅车马络绎不绝。
郭超群站在城门前,望着那厚重的城墙,眉头微微皱起。
他见过不少大城,临溪城、云州城、江南的苏杭——但没有哪一座能比得上眼前这座。
这座城太大了。
大到他只是站在城门前,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街道太宽,房屋太高,人太多太杂——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觉得格格不入。
“郭大夫。”
方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门,神色平静。
“我们到了。”
郭超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城门口的盘查比想象中更严。
官兵们手持长枪,逐一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和身份。队伍排得很长,百姓们或抱怨或焦急,但在那明晃晃的枪尖面前,谁也不敢造次。
郭超群取出常丙辉留下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官兵接过令牌,神色一变。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看了看郭超群和方圆,忽然躬身行礼:“原来是郭大夫,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二位请,常大人已经吩咐过了,一路畅通。”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后面的官兵放行。
郭超群收回令牌,迈步朝城门内走去。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捕捉。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胸口有些闷。
“郭大夫?”方圆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郭超群摇了摇头,“走吧。”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迈步朝城内走去。
可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常丙辉在城门内等着他。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身素色长袍,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见郭超群走来,他展颜一笑,拱手道:
“郭大夫,别来无恙。”
他的笑容与从前一样,温和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但郭超群注意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多谢常大人挂念。”郭超群淡淡道,“京城的事,我听说了。”
“说来话长。”常丙辉叹了口气,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里头慢慢说。”
他的目光越过郭超群,落在了他身后的方圆身上,微微一怔。
“方掌柜也来了?”
方圆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见过常大人。”
她的动作端庄得体,神态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常丙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笑意:
“那便好。郭大夫身边有个懂药的人照应着,我也放心些。”
他没有多说,只是转身朝前走去。
“走吧,先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常丙辉安排的宅院在城东,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簇挂满枝头,香气馥郁。
宅院里早已备好了所需的一切——药材、器具、解剖用的刀具、还有几套干净的衣物。看得出来,常丙辉是用了心的。
“二位暂且在这里住下。”常丙辉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郭超群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院子角落的那几株桂花树上。
桂花正开得灿烂,金黄的花瓣在风中簌簌落下,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毯。
不知为何,他看着那些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情绪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郭大夫?”
常丙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郭超群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嗯,常大人请说。”
“明日我会带你去验尸。”常丙辉说,“京城的案子比临溪城更棘手,死的人更多,蛊毒也更凶猛。我的人已经查过,这些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他们都去过城南的坊市,在那里吃了什么东西,或是碰了什么东西。回来之后不久,便开始发热、呕吐,继而昏迷,最后……死了。”
“死状与临溪城的案子相似?”
“相似,但更凶险。”常丙辉说,“临溪城的死者,蛊毒发作至少要三天。可京城这边,有人上午染病,下午便死了。”
郭超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带我去看看那些尸体。”
“不急。”常丙辉摇了摇头,“今日舟车劳顿,你先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亲自来接你。”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差点忘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郭超群面前。
“这是什么?”
“定神香。”常丙辉说,“你最近噩梦应该不少吧?”
郭超群的动作顿了一下。
常丙辉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将木盒塞进他手里。
“睡不着的时候点上,能让你睡得安稳些。”
他说完,转身便走,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院中只剩下郭超群和方圆两人。
秋风拂过,桂花香气更浓了几分。
郭超群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神色有些复杂。
他确实做了噩梦。
很久以来,他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是大火,浓烟,还有模糊的人影。他听不清那人在喊什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每次醒来,他都会觉得心口很闷,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定神香。
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自己的噩梦,常丙辉又是怎么知道的?
“郭大夫。”
方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神色平静。
“我去把房间收拾一下,您先歇着吧。”
她说着,便朝屋内走去。
郭超群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方掌柜。”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方圆微微一怔。
这是郭超群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她愣了片刻,随即弯了弯唇角:“不辛苦。能跟着郭大夫,是我的福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不再回头。
郭超群站在院中,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神色有些恍惚。
福分。
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却又说不清到底想起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朝屋内走去。
安置好行李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郭超群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桂花树。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花瓣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唤了一声。
“方掌柜。”
片刻之后,方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郭大夫,我在。”
“明日可能要忙起来,你早些歇息。”
门外沉默了片刻。
“……郭大夫也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郭超群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宁。
很奇怪。
在这座陌生的大城里,他本该感到不安。可此刻,他的心却出奇地平静。
是因为方圆就在隔壁吗?
还是因为……这里让他感到熟悉?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熄灯睡去。
翌日清晨。
郭超群早早便醒了。
他洗漱完毕,走出院门,却见常丙辉已经在院中等着了。
“郭大夫起得早。”常丙辉笑了笑,“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郭超群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感到一股异样的目光。
那目光来自院门的方向。
他循着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白衣人正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袍,容貌清俊,气质出尘。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郭超群,目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但指尖上却布满了细小的疤痕。那些疤痕很淡,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郭超群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
虫咬的痕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郭大夫,这位是我的幕僚。”常丙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姓沈,单名一个渊字。他通晓一些……旁门左道,对蛊术颇有研究,我便请他来协助你。”
沈渊。
郭超群的目光与那人相遇。
那人的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温润如玉:
“久仰郭大夫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很客气,姿态也很谦逊。但不知为何,郭超群总觉得这个人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渊也不在意,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郭大夫,请。”
院门之外,阳光正好。
但那光芒照在沈渊身上,却让他的白衣显得格外刺眼。
郭超群迈步走出院门,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刻,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那白衣人身上传来。
那寒意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郭超群还是感觉到了。
像是某种蛰伏在暗处的东西,正在悄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