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外据点的血迹尚未干透。
方彻靠在墙边,左臂上的刀伤狰狞可怖,深可见骨。他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正在准备金针与药粉的郭超群。
屋外的风呜咽着,吹得窗棂咯吱作响。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忍着点。”郭超群的声音很淡,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银针的尖端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方彻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郭超群走近他身边,蹲下身子。烛光映照下,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专注,修长的手指在银针与药粉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你以前……也给我治过伤吧?”方彻忽然开口。
郭超群的手顿住了。
只是一瞬,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方彻看见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郭大夫?”方彻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郭超群重新抬起手,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只是在想,这伤口再深一分,你这条手臂便废了。”
方彻低头看着伤口,又看向郭超群:“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以前……也给我治过伤吧?”方彻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那手法,那动作……太熟悉了。”
郭超群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波动:“你认错人了。我从未见过你。”
方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郭超群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抬手擦去额角汗珠的动作。
那个动作……
他一定见过。
郭超群包扎完毕,正要起身,方彻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郭超群低头,目光落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上。他的手腕冰凉,方彻的掌心却滚烫。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在手腕上跳动。
“方掌柜。”方彻的声音沙哑,“……配合。”
他想说"我们配合过",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词。
郭超群没有挣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方彻握着他的手腕。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窗外的风呜咽着,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许久,他才开口:“你认错人了。”
他轻轻抽回手,转身收拾药箱。烛光映照下,他的侧脸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方彻握着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乱了。
方彻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翻涌,却怎么也抓不住。
“郭大夫。”他喊道。
郭超群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多谢。”
方彻说完这两个字,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郭超群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治伤如此熟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避开方彻的目光。他只知道,方才方彻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死死压住。
他握紧了药箱的提手,指节泛白。
“早点休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叹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门扉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方彻睁开眼,望着那扇虚掩的门,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的手腕还残留着郭超群体温的触感。那触感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慌。
——他以前一定见过这个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方彻的脸上,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方彻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了一片血红的天空,还有一把横在他身前的刀。
那把刀,是为他挡的。
而持刀的人,背影模糊,怎么也看不清。
方彻猛然惊醒,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晨曦洒入屋内,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他低头看着包扎整齐的伤口,忽然发现,那包扎的手法,竟与他梦中那熟悉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缩。
郭超群。
这个名字在心底辗转,像是藏着一个他永远解不开的谜。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郭雪姝端着药碗进来。
“方大哥,该换药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关切。她推开门,晨光随之涌入,照亮了屋内昏暗的角落。
方彻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郭雪姝走进来,动作轻快地为他换药。她的手法同样熟练,却与郭超群不同——郭超群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而郭雪姝的手法则温柔许多,带着妹妹特有的细心。
“昨夜哥哥给你治伤时,手一直没抖过。”郭雪姝忽然开口,“他说他从未见过方大哥,但我觉得奇怪——他治伤时那个样子,倒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方彻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目光深邃。晨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郭雪姝似乎也没期待他回答,换完药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轻声说:“方大哥,我哥哥他……失去了一些记忆。或许他忘了很重要的人,或许他也忘了很重要的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相信,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方彻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
那么,方才他梦中那把挡在他身前的刀,那个模糊的背影——
他到底忘了什么?
门外,阳光正好,枫叶如火。
而那个在心底盘桓不去的谜题,依旧没有答案。
——第031章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方彻望着那扇虚掩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的画面——郭超群治伤时的神情,方才握住他手腕时的温度,还有那句"你认错人了"。
你认错人了。
是啊,他认错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不会骗人。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莫名安心的感觉,那种想要保护眼前人的冲动……
这些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无法忽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方才握住郭超群手腕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那触感很凉,凉得像是深冬的雪。
但他却觉得温暖。
像是……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与此同时,郭超群走在回房的路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方彻握着他手腕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涌动。
那种感觉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像是……像是曾经有人无数次这样握过他的手。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圆的像是一面银色的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等待,是没有尽头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还有很多人等着他去保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