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楼的夜灯初上,丝竹声隔着雕花屏风隐隐传来,脂粉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房子渊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盏,笑得风流:“郭大夫能赏光,我这醉花楼今夜蓬荜生辉啊。”
郭超群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茶盏,没碰那酒。他淡淡扫了房子渊一眼:“子渊兄的邀约,我向来不敢推辞。”
“不敢推辞?”房子渊挑眉,笑意更深,“我听着怎么像是'不得不来'?”
“都一样。”郭超群唇角微动,算是笑了一下。
方彻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边搁着他的刀。他今夜换了一身墨色劲装,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王君寒则靠在窗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窗外的月色挡住大半,面上没什么表情。
四个人凑在一起,气氛怪异却又莫名和谐。
房子渊倒了四杯酒,端起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动作极轻,若非郭超群目光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他垂眸看着那杯酒,忽然问:“子渊兄,你今日请我们来,不只是喝酒这么简单吧?”
“郭大夫果然通透。”房子渊将酒杯推到众人面前,自己先一饮而尽,“赵文渊在临溪城的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可这城外的势力还在。温知县前几日递了消息,说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矿场,夜里常有人进出。我让眼线盯了几日,发现那处……恐怕不简单。”
王君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矿场?我的人提过,那一带夜里常有马车出没,装的像是药材。”
“药材?”郭超群眼神一凝,“赵文渊要药材做什么?他又不会治病。”
“所以我猜——”房子渊放下酒杯,笑意收敛,“他在城外有个窝点,专门配制毒药。温知县的案子,临溪城那几条人命,说不定都跟那处有关。”
方彻终于动了动,抬眸看向郭超群:“要去看看吗?”
那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可郭超群却莫名听出了一丝……紧张。他看向方彻,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愣了一下。
“要去。”郭超群收回目光,“毒这东西,解得越早越好。赵文渊若是真的在城外制毒,等他配出新毒,死的就不只是临溪城那几人了。”
房子渊拍了拍手:“郭大夫果然爽快。那矿场的事,就劳烦诸位走一趟了。我这边人手不够,王兄的人也不方便露面——黑市的名头太响,容易打草惊蛇。所以这一趟……”
“你想让郭大夫亲自去?”方彻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我可没这么说。”房子渊摊手,一副无辜模样,“方壮士这话问得,倒像是我要害郭大夫似的。”
“够了。”王君寒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锋,“要去就一起去。别在这里吵,吵不出结果。”
他说完便起身,走向门口,背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夜子时,城南破庙见。”
门帘落下,只剩下三人。
郭超群看着王君寒离去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他倒是干脆。”
“王君寒一向如此。”房子渊重新躺回榻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话说回来,郭大夫,你身边这位方壮士可真是护得紧啊。从进门到现在,他那眼神就没离开过你身上。”
郭超群一愣,下意识看向方彻。
方彻依旧坐在角落里,刀横在膝上,听到房子渊的话,眉头微皱,却没辩解。
“子渊兄想多了。”郭超群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方兄是赏金猎人,我们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合作关系?”房子渊挑眉,意味深长,“我怎么听说,方壮士的药铺银子都是他做赏金任务攒下来的?那药铺掌柜……可是他妹妹。”
郭超群手指一顿。
“方兄的事,我不方便过问。”他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房子渊轻笑,却没再追问,“罢了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来,喝一杯?”
他端起酒盏递向郭超群,指尖在烛光下显得苍白。
郭超群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凉,像是从未晒过太阳。他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子渊兄,你这手……是不是一直这样凉?”
房子渊动作一滞。
那双风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凉吗?我倒没注意过……”
他忽然笑了笑,将手收回袖中:“郭大夫真是心细,连我的手凉不凉都看得出来。罢了,不喝了,今夜还有事要办。”
他站起身,走到郭超群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郭大夫,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城外那矿场,怕是不简单。赵文渊背后还有人,那人的势力,可能比临溪城还要深。”
郭超群瞳孔微缩:“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房子渊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风流模样,“今夜子时,城南破庙见。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方彻:“方壮士,郭大夫的安全,可就交给你了。”
门帘落下,脂粉香气渐渐散去。
屋内只剩下郭超群和方彻。
沉默良久,方彻忽然开口:“你信他?”
郭超群看向他:“你指的是哪件事?”
“所有事。”方彻抬起头,眼神锐利,“房子渊、王君寒、赵文渊、还有城外那个矿场……你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郭超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要去看看。那些毒……必须有人去解。”
“你可以不去。”
“为什么?”
方彻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你是大夫,不是杀手。那些危险的事,可以让官府去办,可以让赏金猎人去办,不该让你去。”
“方兄。”郭超群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是医毒双修。毒在我手里,救人与杀人只在一念之间。若是我不去,那毒祸害了更多人,我会一辈子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几分凉意。
“你问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回头,看向方彻,月光洒在他脸上,眉目清冷:“今夜子时,我会在城南破庙。”
方彻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郭超群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方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陪你去。”
那语气不容置疑。
郭超群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或许是不敢问。
走出醉花楼时,夜风拂面,带着脂粉与酒香。郭超群抬头看向天际,一弯冷月高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每次看到这样的月亮,他心口都会莫名一紧。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
“郭大夫。”方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方彻站在灯笼下,刀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怎么了?”
方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别落单。”
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郭超群怔了怔,随即点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隐隐觉得,方彻的那句话,不是在说今晚,而是在说……很久以前。
——只是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得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