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刀子,割在脸上,不流血,只留下一道道发麻的痛。
李辰从地宫废墟中走出,一脚踏进深雪。
他站得很慢,像是骨头一节节重新接上。护心镜残片嵌入掌心,边缘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下。断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冻土,发出“咯——嚓”的声响,像是某种活物在啃咬大地。
一步。
脚印落下,雪面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舌舔上他的靴底,却没烧烂布革。那火不热,反而阴冷,顺着足迹一路向后蔓延,照亮了身后崩塌的地宫入口——石门早已碎成齑粉,黑雾翻滚,隐约有铁链拖动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没回头。
两步。
左眼眉心的旧疤开始抽痛,不是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虫子在爬,又像一根线被人从另一头轻轻拉扯。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血,青的,混着暗红。
体内不对劲。
青焰在经脉里奔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可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东西贴着脊椎往上爬,像蛇,贴着骨头游走,所过之处血液都快结冰。它不说话,也不挣扎,只是存在——像另一个心跳,藏在他肺叶之间,缓慢、稳定、不容忽视。
他知道那是谁。
黑影。
那个自称“另一个自己”的东西,没有死,也没有消失。它沉在血池底下,随他一同重生,如今盘踞在他命脉深处,与青焰对峙,也与他共存。
三步。
官道出现在眼前。
这曾是通往皇城的御道,宽达十丈,铺着青石,如今全被雪埋了。枯树歪斜立在两侧,枝干上挂着尸体,一具,两具,十具……全是禁军,铠甲结冰,脸冻得发紫,眼睛睁着,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里。有人手里还握着刀,刀尖朝外,像是临死还在拼杀。
风卷着雪,吹动一面半截断旗。
旗面破烂,只剩一角,依稀能看出个“安”字。
安王。
他曾是第一个被斩的奸佞,死在地牢,尸骨无存。可如今,他的旧部竟也倒在了这条路上,死状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了魂魄。
李辰盯着那面旗,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死。
因为他们挡了路。
而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只允许一个人走完。
残阳挂在天边,像一口将熄未熄的炉子,把雪地染成暗红色。远处,皇城轮廓浮现,宫墙覆冰,如琉璃铸成,冷光刺眼。城门大开,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没有守军。
没有号角。
没有箭雨。
整座城,静得反常。
他继续走。
断剑拖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每一步,脚印燃烧,火焰不灭。那火光映出他半边脸——右眼清明,映着远方的城楼;左眼空洞,深不见底,只有眉心那道疤,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青。
他忽然停下。
前方,桥断了。
断魂桥。
桥面裂开一道巨缝,深不见底,寒气从底下往上涌,白雾缭绕,像是地府吐出的呼吸。桥墩歪斜,石块崩落,只剩中间一段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可就在那残破的桥面上——
站着人。
二十四道身影,背对而立。
他们穿着二十四殿的战袍,颜色各异,却都染着血。秦昊站在最前,披着赤红战甲,肩头插着半截断矛,右手仍紧握血月刀。常丙辉在他身后,双臂结印,掌心向外,像是临死前还在布阵。王君寒立于侧翼,鬼符缠腕,黑袍猎猎,头微微低垂,似在默诵亡者之名。
他们都没回头。
他们不动。
但他们存在。
李辰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这不是真身。
是幻象。
是命轨用他的记忆,捏出来的影子。
可他知道,这些影子比真身更狠——因为它们承载的是三百次轮回中,那些为他而死的人,最后的模样。
每一次。
他逃。
他们死。
他归位。
他们化灰。
如今,他们又站在这里,不言不语,只用背影质问他:这一回,你还走吗?
风雪忽然静了一瞬。
天地无声。
李辰低头,看向手中断剑。
剑刃映出他的脸——一半是归来者,玄袍染血,目光如神;另一半是凡人,满脸风霜,眼神疲惫。两个影子在剑面交叠,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客。
他缓缓抬起剑。
剑尖点地。
青焰自剑刃喷涌而出,顺着地面,如蛇般爬向桥面。火光触及第一具身影的脚底,那身影猛地一颤。
接着,第二具。
第三具。
二十四道身影,齐齐震动。
然后,他们缓缓转头。
一张张脸,在火光中浮现。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虚无。
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抹去。
李辰喉咙一紧。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在三百次轮回里,他们的脸,他早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们的死法,记得他们倒下的姿势,记得他们最后喊的那句“走!”——可他们的脸,在一次次重来中,渐渐模糊,最终成了空白。
火光蔓延。
幻影开始崩解,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可就在最后一道身影即将消散时——
秦昊回头了。
他脸上依旧没有五官,可嘴角,却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笑。
一个熟悉的,粗犷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李辰瞳孔一缩。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哥,这次别怂。”
“砍他娘的。”
“老子替你挡刀,习惯了。”
笑声、怒骂声、喝酒划拳声……无数记忆碎片冲进脑海,像潮水一样把他拍进回忆的深渊。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进雪里。
断剑拄地,才没倒下。
风雪重新刮起,比之前更猛。
他喘着气,额角青筋暴起,体内青焰与黑影的争斗越发激烈。一边要焚尽一切,一边要沉眠归位。两种力量在他血脉里厮杀,痛得他牙关打颤。
可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断魂桥尽头,望向那座沉默的皇城。
然后,他举起断剑,剑尖直指城楼。
声音不大,却被风雪撕开,传得极远:
“我不是来归位的。”
顿了顿。
“我是来弑神的!”
吼声出口,青焰轰然炸开!
整座断魂桥被火焰吞没,残影彻底化为灰烬,连同那根连接他与过往的无形之线,一同烧断。
桥面崩塌,坠入深渊。
寒气倒卷,雪浪翻腾。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黑血,滴在雪上,瞬间结冰。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温润,平和,像春风拂过冰原。
“你逃了三百年,如今……终于肯回家了?”
李辰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头。
城楼最高处,一人独立。
玄袍未染尘,长发束金冠,手捧一块龙纹玉佩,唇角含笑。
上官清澈。
他站在那里,像一位等待游子归来的父亲,目光慈悲,语气宠溺。
“三百年轮回,你每一次都选择离开。”上官清澈轻声道,“可命轨不灭,剑主终归。回来吧,你的位置,一直为你留着。”
李辰不语。
他站在风雪中,断剑拄地,护心镜残片在掌心嗡鸣,越来越急,像是在回应什么。
突然——
心口一痛。
那块龙纹玉佩,竟与他左眼眉心的旧疤产生了共鸣!
一股剧痛贯穿胸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外面捅进心脏。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单膝跪进深雪。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混着血,顺颊滑下。
他仰头,死死盯着城楼上的男人。
“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锈刀刮过石头。
他笑了。
冷笑。
“我从未有家。”
风雪呼啸,吹乱他的发。
他慢慢站起,抹去嘴角血迹,一字一句:
“若有……也只为一人归来。”
话音落。
左眼眉心的旧疤,猛然裂开!
一缕青焰自裂缝中渗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像泪,像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誓。
城楼上,上官清澈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手中玉佩微光一闪。
他低声说,像在耳语:
“这一次,别再逃。”
风雪中,李辰握紧断剑,青焰缠臂,右眼含恨,左眼流焰。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这一次,我来杀你。”
两声低语,在风雪中断续交织。
一慈一戾。
一诱一决。
回荡在断魂桥上,久久不散。
风雪再起,掩去燃烧的足迹。
唯余一条火路,从地宫废墟延伸而来,穿过断桥残雪,直通皇城大门。
像一条由血与火铺就的归途。
或——
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