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停了。
荒原死寂,像一块被遗忘的墓地。枯树横斜,枝干如骨爪撕裂灰暗天幕,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暗红血雾从深处缓缓渗出,随冷风一缕缕升腾,又在半空凝成霜粒,簌簌落下。
祭坛就在前方。
三丈见方,由黑石堆砌,早已残破不堪。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归”字,却被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劈成两半。裂口边缘焦黑,似曾有烈火灼烧过,又像某种誓言被硬生生斩断。
郭姝跪在祭坛前。
她披散着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双生藤眼全开,瞳孔中金纹与血丝交织流转,映着远处那道踏火而来的身影。
她手中紧握护心镜残片,镜面扭曲,映出的画面令人窒息——
李辰正走来。
一步一火。
左脚落下,冻土焦裂,幽蓝火焰顺着足迹燃起,舔舐残雪,烧出一条笔直的路。右脚再落,火势更盛,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清明,半边漆黑。他右眼尚存人光,左眼却已化为深潭,黑焰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黑影贴着他脊背行走,无声无息,轮廓与他完全重合,连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它没有脸,只有一片幽暗,可当它微微侧头时,嘴角竟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像在笑。
镜中,那黑影几乎吞噬了他的身形。
郭姝指尖抚过镜面,声音轻得像是自语:“若你真是我哥……就毁掉那影子。”
话音落下,一滴血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镜面上,溅开一朵微不可见的红花。
她闭上眼,再睁时,金纹暴涨。
“定身术,启。”
空气骤然凝滞。
十步之外,李辰脚步一顿,整个人如被无形锁链贯穿四肢百骸,钉在原地。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脖颈青筋暴起,试图前行,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郭姝跃起,身影一闪,已扑入他识海。
幻境之中,天地颠倒。
识海如一片灰烬之海,中央盘踞着一团浓稠黑影,形如人影,却比李辰更高大,更完整。它端坐于虚空中,如同君王临朝,周身黑焰翻涌,脚下踩着无数碎裂的记忆残片。
而在角落,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李辰的意识,只剩一线清明,被黑影的阴影笼罩,几乎要熄灭。
郭姝怒极,一把撕开那黑影的轮廓,厉声喝道:“你已被吞噬!你还剩什么?!”
她猛地抽身退出。
落地瞬间,袖中十二道血符飞出,钉入祭坛四角与八方,血光连成阵,地面震颤,裂缝中渗出的血雾骤然凝聚。
“召魂。”
她割腕,鲜血洒落阵中。
轰——
十二道残魂自地底升起。
他们没有面孔,身形模糊,唯独眼中燃烧着不灭的青焰。他们曾是李辰的兄弟,曾为他战死沙场,埋骨荒野。此刻,他们执刃而立,围成一圈,将李辰团团围住。
一名残魂抬起手,魂刃划过李辰肩头。
没有血,却有痛。
那一刀,直接斩入魂魄。
李辰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滚落。
又一刀,穿胸而过。
他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涌上腥甜,强行咽下。
第三刀,裂腹。
他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但他仍仰着头,目光穿过十二道残魂,直直望向郭姝。
“我……”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仍是李辰。”
一名残魂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水汽的湿冷:“殿主,你还记得我们吗?”
是常丙辉的声音。
另一道残魂接话,粗犷中透着悲怆:“哥,走啊!别回头!”
是秦昊。
第三道,少年意气:“殿主,别回头。”
是赵承远。
他们的声音接连响起,一句句敲在李辰心上。
他眼眶发烫,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只能死死盯着郭姝,仿佛她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凭证。
郭姝站在阵外,双生藤眼死死盯着他左眼——那里黑焰未熄,黑影嘴角仍挂着那抹冷笑。
“假的。”她咬牙,声音发颤,“你不是我哥!我哥不会让影子骑在头上!他宁可死,也不会变成这样!”
李辰没反驳。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颤抖着伸向胸口。
护心镜残片紧贴肌肤,已被体温焐热。他指尖沾血,在焦土上,一笔一划,写下“姝”字。
血字成形的刹那,竟自燃起赤色火焰。
火光冲天,照得祭坛通明。
火光中,浮现出一道虚影——
幼年兄妹相拥,雪地里,哥哥将妹妹护在怀里,自己背上鞭痕累累,却仍笑着说:“别怕,哥在。”
画面一闪即逝。
郭姝瞳孔一缩,呼吸停滞。
可她下一秒便冷笑出声:“假的!那是你记忆里的影子!你拿别人的痛来骗我?!”
李辰不语。
他咬破舌尖,再喷一口心血,颤抖着手,想写第二个“姝”字。
血尽指尖裂,字未成,血已滴落成斑。
他喘息如风箱,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滑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郭姝看着他,眼中的金纹忽明忽暗。
她忽然抬手,抽出腰间短刀。
刀光一闪!
李辰左臂应声而断!
血柱冲天而起,洒在焦土上,发出“嗤嗤”声响,焦出一个个小洞。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却硬生生用手肘撑住,没有倒下。
然后,他开始爬。
断臂处血流不止,染红一路焦土。他拖着残躯,一寸一寸,向前爬行。
每挪一步,都像在刀尖上碾过骨头。
终于,他爬到郭姝脚下。
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染血的护腕,轻轻塞进她掌心。
护腕很旧,边缘磨损,内侧用红线绣着四个字——
**辰梦不离**。
他仰头,嘴角溢血,声音轻得像风:“她……还在等你救。”
郭姝低头,看着掌心护腕。
指尖触到那四个字,突然剧颤。
她猛地抬头,双生藤眼全力催动,金纹与血丝疯狂交织。
视野骤变。
她终于看清——
那双眼里,藏着少年时为她挡鞭、藏饭团、护她逃奴市的熟悉痛楚。
那不是影子。不是记忆。不是伪装。
那是她哥哥,李辰。
是那个在雪夜里背着她逃出北疆奴市,自己冻掉半根手指也不松手的哥哥。
是那个在药铺外捡到她滴血的护腕,疯了一样追进雨夜的哥哥。
是那个跪在断魂坡上,剜出命纹也要写下她名字的哥哥。
她崩溃了。
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哥……”她哭出声,声音撕裂,“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别丢下我……别再丢下我一次了……”
李辰嘴角扯出一丝笑,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头发。
“是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背后那道黑影,嘴角微扬,低笑一声,悄然消隐于其影中,仿佛从未存在。
天际骤变。
紫气自皇城方向奔涌而来,如潮水般压向祭坛。银光自荒原深处升起,与之撕扯,空中似有无形巨手交锋,雷声隐隐。
轰——!
祭坛轰然炸裂。
“归”字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地面裂开一道血色阶梯,向下延伸,直通幽深地宫。阶梯两侧,插着残破的孤尘剑残刃,刃尖滴血,如引路之烛。
尽头,隐约传来女子微弱呼唤:
“……辰……救我……”
郭姝浑身一震。
那是秦梦的声音。
她抹去脸上血泪,深吸一口气,将李辰打横抱起。
他浑身是伤,断臂处血流不止,呼吸微弱,早已昏厥。
她抱着他,踏上血阶。
一步,两步,三步……
阶梯两侧的孤尘剑残刃,竟微微震颤,似在回应她的脚步。
她低头,看着怀中人的脸,轻声说:“这次,换我带你回家。”
阶梯入口,护心镜残片静静躺在血雾中。
忽然,它微微发光。
镜面映出一片虚幻景象——
皇座之前,李辰立于殿中,面容冷峻,左手持白剑,剑身流转银光;右手持黑剑,黑焰缠绕,如深渊凝视。
两剑相对,似在争斗,又似在融合。
对面,上官清澈白衣如雪,眉心金纹闪耀,静静凝望。
两人之间,无风自动,衣袍轻扬,似有一场无人能挡的对决即将开启。
镜光一闪即逝。
残片冷却,坠入血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