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血面的刹那,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无声的涟漪,像刀锋切开水面,一圈圈向外扩散。血池静得诡异,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然后——
轰!
整座血池猛地炸开,暗红的液体冲天而起,如瀑布倒卷穹顶,又在半空凝滞一瞬,随即哗然倾泻而下,砸在碎骨地面上,溅起一片腥热的雾。
李辰没退。
他站在原地,左手还悬在池边,指尖滴着血与水的混合物。左臂的暗金脉络“砰”地暴涨,像烧红的铁链顺着皮肉钻进心口,整条手臂青筋暴起,皮肤泛出病态的紫金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但他咬着牙撑住了,右手死死攥住断剑的柄,指节发白。
墙上的符文疯了似的闪烁,啪、啪、啪,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不……”他喘着气,声音沙哑,“不对……这不是……”
可话没说完,一股巨力猛地撞进识海。
不是幻象,是记忆。
三百年前的雪夜,断崖之上,一个少年独自站着,披着染血的黑袍,手里握着一柄完整的孤尘剑。他抬头看天,星月无光。然后,他缓缓抬起剑,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没有犹豫。
一剑穿心。
血顺着剑刃流下,在胸前汇成一条红线,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凝固。他低头看着那滩血,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封我真我,待我归来……”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李辰的耳朵,像一根针,扎进脑仁深处。
画面一转。
少年跪在血池边,双手按在池面,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肉化灰,骨头寸断,最后只剩一颗头颅漂浮在血中,双眼睁着,望着天空。
“命轨为引,血骨为契,我以伪身行走三百年,只为等‘我’归来。”
头颅沉入血池,水面闭合。
最后一幕,是少年眉心的“剑主”金印,在血水中缓缓熄灭。
李辰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那不是别人。
那是他。
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杀了。
“不……”他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是李辰!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人!我不是……不是那个自杀的疯子!”
可记忆不会骗人。
那雪夜,那剑,那血,那声音——全都和他骨子里的痛感重叠。他每一次握剑时的熟悉,每一次中毒时的灼烧,每一次看到秦梦时的心颤……原来都不是因为他是“郭箫辰”,而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离开过。
他就是那个死去的剑主。
他才是“真”。
而现在的他,不过是三百年前,那个将自己献祭的人,所留下的“伪生者”。
“我封的是你……”他喃喃自语,声音发抖,“我明明……是要你活下去的……”
可命运开了个最冷的玩笑。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宿命,其实他每一步,都在完成自己设下的闭环。
他不是在逃。
他是在回家。
“哥——!!!”
一声嘶喊,撕破寂静。
郭姝撞碎了骨廊尽头的石柱,整个人扑进来,双生藤眼全开,眼眶已经裂开,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十指抠进碎骨地面,指甲崩裂也不管,爬向血池边缘。
“别碰它!那是假的!是陷阱!”她吼得嗓子都破了,眼里全是血丝,“什么孪生契?那是‘弑亲引’!是它要吃掉你!把你变成它的养料!”
她猛地撕开左臂衣袖,露出一道旧疤,然后咬破手指,狠狠在血池边缘画符。
血符刚成,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
“噗——”一口血喷在符上。
符纹瞬间燃烧,化作一道赤光冲进血池。
可下一秒,金光暴涨。
血池中央的躯体眉心“剑主”金印猛然亮起,一道光柱直射而出,轰在郭姝身上。
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壁,骨头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她滑落在地,挣扎着抬头。
看见李辰已经不说话了。
他站在血池边,双眼被金光彻底吞噬,右眼深处那点青焰,像风中的残烛,闪了两下,熄了。
他缓缓抬头,嘴角一点点扬起。
那不是笑。
是解脱。
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平静。
“终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让郭姝浑身发冷,“回家了。”
那不是她哥哥的声音。
那是三百年前,那个自杀少年的声音。
冷,淡,没有一丝情绪。
郭姝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扑过去,十指抠进碎骨,指甲翻裂也不停。
“哥!醒醒!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你背我去药铺,我发烧,你整夜不睡!你说‘妹妹别怕,有我在’!你还记得吗?那是你!是活着的你!不是那个死鬼!不是那个疯子!”
她哭着吼,声音撕裂。
李辰没回头。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血面上。
金光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像蛇,像锁链,一圈圈把他裹住。
他没挣扎。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一空,整个人开始下沉。
“不——!”郭姝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衣角。
她跪在池边,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
李辰沉入血池的刹那,忽然回头。
那一眼,金瞳冷漠,没有悲喜,没有留恋,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水面闭合。
血池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一圈涟漪,缓缓荡开,映着墙上符文的幽光。
郭姝瘫坐在地,满手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碎骨上的。
她盯着那片水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
血池底部,那枚“剑主”金印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金光褪去,血色流转,字迹缓缓扭曲、重组。
最终,浮现一个全新的字——
**归**。
不是“剑主”。
是“归”。
像一句命令。
像一句宿命。
郭姝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那个字,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不……不可能……”她喃喃,“你不是归,你是哥……你是李辰……是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的……”
她抬手抹脸,抹了一手血。
她不想哭。
可眼泪还是流下来,混着血,顺着下巴滴在碎骨上。
她低头,想擦掉,忽然看见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护心镜残片。
她猛地掏出来,残破的镜面映着血池微光,忽明忽暗。
然后——
镜面一闪。
一道模糊的图案浮现:九宫偏移,中央一点银芒,像眼睛,又像阵眼。
和血池底部的新阵图,一模一样。
“……”郭姝瞳孔一缩,手指发抖。
她猛地抬头,看向血池。
池底,“归”字静静闪烁,新阵图若隐若现,中央那点银芒,正与护心镜残片共鸣,频率越来越强。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
百里之外,荒原深处。
秦梦魂体所悬的九根黑玉命钉之一,毫无征兆地轻震了一下。
钉尖银芒一闪。
像是回应。
又像是……苏醒的前兆。
郭姝抱着护心镜残片,跪在血池边,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和秦梦有关。
一定是梦姐在试图告诉她什么。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连哥哥都救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吞进去,看着他变成“归”,看着他忘记她是谁。
“哥……”她抬起头,对着血池嘶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回来啊!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记得我们,你就不会变成容器!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
没有回应。
只有墙上符文,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极夜无星,骨廊寂静。
唯有血池微光,映照她孤绝的身影。
池底“归”字幽幽闪烁,新阵图与护心镜残片持续共鸣,频率渐强,像某种召唤,正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