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像是被冻住了呼吸。风不再刮，云层压得极低，灰白如铁，把最后一丝天光也吞了下去。极夜将至，整片北境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凝固在命运的刀锋之下。
断崖边缘，一道血线蜿蜒而来，细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尽头就落在郭箫辰的脚前。
他跪着，背负着郭姝，单膝陷在雪里。每一次喘息都沉重如铁锤砸地，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成冰霜，又碎成粉末落下。右臂焦黑如炭，皮肉早已坏死，可他还用那条手臂死死箍住妹妹的身子，怕她滑下去。左手紧握断剑，剑柄深深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又迅速冻结，连成一线——正是那道贯穿风雪的血线。
断剑轻颤，与脚下冰层中游走的金线共鸣，一跳一跳，如同心跳。
断崖之下，祭坛浮现。
九阶台阶，由冻骨砌成，森白如牙，层层叠叠向上堆叠，直通云雾深处。每一阶都浸着暗红，那是血线渗入的结果。冰下，金色丝线如活物般蠕动，与他血脉共振。每近一阶，体内筋络便似被无形之手撕扯，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断裂声。
崖壁上，锁魂链残骸垂落，铁链断裂处参差如兽齿，轻轻晃动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不像是金属摩擦，倒像是谁在哭。
他动了。
右腿发力，膝盖离地，整个人向前倾，一步踏上第一阶。
脚底刚触到冻骨，血线骤然灼烧！
“滋——”
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歪，单手撑地才没栽倒。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深处，黑影低语再起，阴冷如蛇信舔过耳膜：
“归位……归位……你逃不掉的……”
左眼猛地一热。
青焰燃起，血线竖瞳缓缓睁开。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不再是雪，不是崖，不是祭坛，而是无数紫黑色命轨交织成的牢笼，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将他死死锁在中央。他每走一步，那些命轨就收紧一分，勒进血肉，勒进骨头。
“闭嘴……”他咬牙，舌尖狠狠一咬，剧痛让他神志一清。
右手猛地拍向地面，掌心血字“梦”迸发银光，如一道闪电劈开识海阴霾。黑影嘶鸣退散，血线竖瞳微微收缩。
他低头，看掌心。
那“梦”字已被血浸透，边缘开始龟裂，像是干涸的土地。可它还在，还在跳，还在回应千里之外那个被钉在乾位的灵魂。
背上的郭姝忽然抽搐了一下。
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哥……别丢下我……”
郭箫辰浑身一震。
眼前景象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
**童年雪夜。**
废墟之中，他不过十一二岁，瘦得像根柴，怀里抱着年幼的妹妹。她冻得脸色发青，小手死死攥着他破烂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他皮肉里。他背着她，在瓦砾间爬行，身后是燃烧的家园，火光映着漫天大雪。
“哥……疼……”她哭着说。
“忍着。”他沙哑地答，“再走几步……就到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活的地方。”
记忆如潮水退去，现实重压回来。
他跪在冻骨台阶上，泪水刚涌出眼眶，就被寒气凝成冰珠，挂在脸颊，像一颗颗不会落的星。
他抬头，望向祭坛顶端。
云雾深处，一道模糊的白衣轮廓悬于空中，被九根黑玉命钉贯穿魂体。那是秦梦。她没动，可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喉咙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我若丢了你，还能护谁？”
他低头，看掌心血字。
“可若我不去……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话音落，他猛地起身，脚步再踏第二阶！
右腿筋络“啪”地一声裂开，鲜血顺裤管涌出，染红台阶。他没停，左肩旧伤崩裂，黑血喷溅，在冻骨上绽开一朵朵诡异的花。第三阶、第四阶……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步步向上爬。
第五阶。
断剑突然剧烈震颤，几乎要从掌心挣脱。掌心血字“梦”裂纹加深，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剑身流下，滴在台阶上，发出“嗤嗤”轻响，像是被什么腐蚀。
他踉跄一步，单膝砸地。
第七阶。
青焰与紫气在他体内轰然爆炸。
“呃啊——！”
他仰头喷出一口血，意识瞬间涣散，眼前发黑。身体摇晃，几乎栽倒。识海中，黑影狞笑扩大，血线竖瞳彻底吞噬右眼清明，整个世界再次陷入命轨编织的紫黑牢笼。
“停下吧……你撑不到她面前的……”黑影低语，“她不需要你……她只想要你死。”
“放屁！”
他怒吼，一拳砸向自己胸口，以痛醒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如虬龙。
“她等着我……她还在喊我……我听得见！”
他抬头，望向祭坛顶端那道白衣身影，嘶声：“梦——你听见了吗？我来了！再等等……再等等我！”
就在这时——
第九阶。
他一脚踏落。
脚下血线轰然炸裂！
赤红符火冲天而起，瞬间点燃整条阶梯。火焰并非橙红，而是深沉的血色，火中浮现出无数扭曲冤魂，张口无声哀嚎，似在控诉，又似在诅咒。
他站在火中，背影如刀削。
没有犹豫，他抬手，一刀割开手腕。
鲜血喷涌，他以血为墨，在空中疾书破阵符。笔画凌厉，每一划都带着决绝。符成刹那，九宫阵眼齐闪，天地共鸣。
反噬降临。
如山岳压顶。
断剑剧烈震颤，剑身嗡鸣，几乎脱手飞出。掌心血字“梦”寸寸崩裂，鲜血如泉涌出，顺着断剑流下，在雪地上汇成一条新的血线，直指祭坛中央。
他跪倒在地，五指深陷冰缝，指节泛白，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识海中，黑影狂笑：“破不了的……这局早就定了！你只是祭品，注定归位！”
“我……不是……”他嘶哑低语，一字一顿，“谁的……祭品。”
就在他意识即将溃散之际——
祭坛中央，石门微启。
一道光从中溢出。
秦梦魂体，忽然睁眼！
九根黑玉命钉齐齐震颤，她眉心那根深入脑髓的命钉缓缓转动，一丝金光从裂缝中渗出。她嘴唇无声开合，声音却直接响在郭箫辰识海，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回头……别来……求你……”
“别来……”
郭箫辰猛地抬头。
双目赤红，青焰与残存的清明在他眼中交织碰撞，像两股洪流对冲。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这句话。
她让他回头。
她不要他来。
可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选择。这是命轨的诱饵，是归位的陷阱。她越是这样说，他越不能停。
“梦——！”他嘶吼，声音如裂苍穹，“我若回头，谁来接你回家？！”
“谁来牵你走出这永夜？！”
“你说过……等我……你说过……一生不弃！”
“我答应过你——今日便是死，我也要带你回去！”
吼声落下，天地一静。
连风都停了。
九宫阵眼明灭三息，随后——
轰然齐亮！
祭坛中央，石门大开，一道光门浮现，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九根黑玉命钉悬空排列，映出秦梦魂体被钉其中之影；正中央，黑渊剑倒悬而立，剑身缠绕铁链，幽光吞吐，仿佛随时会挣脱封印。剑下，一座无名碑静静矗立，碑面空白，却隐隐有心跳传来。
三声钟响。
自地心传出，悠远沉重。
第一响，天地暗一分。\
第二响，风雪重卷。\
第三响落，极夜降临，唯余祭坛光门如孤星不灭。
郭箫辰缓缓站起。
背仍挺直如剑。
他低头，最后回望一眼背上的郭姝。
她依旧昏迷，可眼角，一滴血泪悄然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刺目的红痕。而她眉心，一道淡紫色纹路悄然蔓延，如藤蔓生根，缓缓向额头延伸。
他闭眼，深吸一口寒气。
抬脚——
迈入光门。
光门闭合刹那，风雪重卷，血线自第九阶断裂，飘散如灰。断崖之上，唯余焦黑脚印与一滴未冻的血泪，在雪中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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