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雪也停了。
北境荒山的祭坛上,像被谁按下了静止的符咒。冰面如镜,映出残月、碎石、断剑,还有四个蜷缩或跪倒的人影。他们的呼吸在冷夜里凝成白雾,一缕一缕飘上去,又缓缓散开,仿佛连空气都冻得不敢流动。
郭箫辰跪在冰上,头低垂着,右手还搭在插进冰层的断剑柄上。青焰微弱,只剩一丝火苗贴着剑身颤抖,像随时会熄。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额角渗出的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细小的冰珠。掌心那个“归”字焦痕还在蠕动,像有只虫子在他皮下爬,顺着血脉往手腕钻。
秦梦靠在一块碎裂的石碑旁,心口那根银针还插着,没拔。血从针眼处一点点渗出来,浸湿了素白衣襟,在胸口晕开一片暗红。她手指死死攥着护心镜残片,指节泛白。镜面映出郭箫辰的背影——还有他肩头,一道模糊的黑影正缓缓覆上,像烟,像雾,无声无息地缠了上去。
她看见了。
但她没动。
也没喊。
她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不能乱。现在不能。
郭姝伏在郭箫辰肩头,额头抵着他冰冷的脖颈,眼泪一颗颗砸在冰上,结成细小的冰粒。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阴瞳术反噬太重,视野边缘全是黑雾,只有中间一点光还能勉强辨人。可她还是死死盯着哥哥的脸,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常丙辉单膝跪地,战刀拄在冰面,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在冰上凝成一条红线。他目光扫过四周,耳朵微微动着,听风里的动静。他知道,这种安静不对劲。太静了。静得像死前的最后一口气。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就在这片死寂里,郭箫辰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睁眼。
是抽搐。
接着,他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抠进冰层。
识海深处,炸开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
三百次。
他杀了三百次自己。
每一次,他都站在这个祭坛上,挥剑斩向石像。剑落,石像裂,紫气炸散。他以为赢了。可裂痕中爬出来的不是光,是一道黑影。那影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没有表情,没有痛觉,没有记忆。它只是走过来,把手按在他头顶,然后——
取代。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接管,意识被碾碎,名字被抹去。他听见那黑影低声说:“归位完成。”
然后,他跪在冰上,看着妹妹死去。
看着秦梦心口插针,倒进雪里。
看着常丙辉战刀折断,喉头被割开。
看着夜辰转身离去,说“你已非我徒”。
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也救不了自己。
三百次轮回,他试了三百次。可每一次,他都不是“郭箫辰”,而是“容器”。
是命轨里早就写好的一个空壳,只等那个“完美之人”归来。
识海中,紫雾翻滚,像活物一样缠住“郭箫辰”三个字,一点点腐蚀。那三个字开始扭曲、褪色,眼看就要湮灭。而旁边,“李辰”两个字也被紫气包裹,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哥!”
一声嘶喊劈开紫雾。
郭姝猛地割开手腕,鲜血喷出,溅在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碰到雪。
她用血写字。
一笔一划,全是“兄妹”。
血字在冰面 glowing 微光,像两团小小的火。她的阴瞳术燃烧精血,瞳孔泛起诡异的红光,死死盯着郭箫辰的识海。
“你是我哥!”她哭着吼,声音已经破了,“你叫郭箫辰!你不许走!你不许变成别人!你不许丢下我!”
血字与阴瞳共鸣,形成一道屏障,硬生生挡住紫雾的侵蚀。
识海震动。
郭箫辰猛然睁眼。
右眼清明如洗,映出妹妹满脸是血、泪流满面的脸。
左眼血丝如活物般退散,只留下一丝挣扎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
“我不是……容器。”
话音落下,他右手突然抬起,一把抓住断剑,狠狠往掌心一划。
血涌出来。
他五指蘸血,在冰面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我名李辰**
字迹刚落,青焰轰然腾起,顺着血痕直冲识海,像一把火把烧进了紫雾深处。
“李辰”二字在识海中重新凝聚,稳固不摇。
紫雾震散。
三百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在识海中炸开,又被这一声“我名李辰”尽数焚灭。
他回来了。
不是郭箫辰,也不是容器。
他是李辰。
是那个七岁那年,在安王府大火中抱着妹妹尸体哭了一夜的孩子。
是那个被夜辰从火场背出,以毒续命的“伪生者”。
是那个一路杀到今天,只为护住身边之人的忘川殿主。
他不是谁的影子。
他不是命轨的棋子。
他是他自己。
秦梦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动,但手指松了松,护心镜残片上的震颤也停了。肩头的黑影在她视线中淡去了一瞬。
常丙辉缓缓站起身,战刀仍拄着冰,但眼神变了。不再是警惕,而是……确认。
他认出了他。
郭姝扑过去,一把抱住郭箫辰的胳膊,浑身发抖:“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郭箫辰低头看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发现手还在流血。他没管,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温度。
秦梦慢慢站起来,心口的银针还在,她没拔。她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那是归魂符的残卷,边角焦黑,曾多次用于唤醒他。
她递过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一次,我陪你走到尽头。”
郭箫辰看着她,没接符,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心口的银针。指尖沾了血。
他低声道:“别再扎自己了。”
秦梦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是把符塞进他手里。
常丙辉走过来,站定在他另一侧。他没说话,只是把战刀横着递过去。
刀柄朝前。
郭箫辰抬眼看他。
常丙辉沉声道:“兄弟,刀给你。要砍谁,我替你断后。”
郭箫辰没接刀。
他只是伸手,握住常丙辉那只沾血的手,用力一捏。
常丙辉咧了咧嘴,也回握。
郭姝也伸出手,紧紧抓住他另一只手,哽咽:“哥,这次换我护你。”
三人围着他,站成一个圈。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生死誓言。
但他们的眼神,比什么都重。
郭箫辰缓缓起身,断剑握在手中,青焰重新燃起,映亮他整张染血的脸。
他望向北方乾位祭坛。
山巅之上,石像静静矗立,残月照在它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忽然。
石像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丝笑。
几乎是同一瞬间——
郭箫辰的唇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动的。
是抽搐。
是同步。
秦梦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哥?!”
郭箫辰眼神一凛。
他猛地抬手,用拇指狠狠剜过嘴角,皮肤撕裂,鲜血直流,硬生生把那抹笑“抹”去。
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喘着气,眼里怒火燃烧,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一世,我不做影子。”
话音未落。
护心镜残片突然剧烈震颤。
秦梦低头。
镜面映出郭箫辰的背影——那道黑影又回来了,覆在他肩头,比之前更清晰。黑影无声开口,唇形似咒。
镜面浮现血字,如泪痕滑落:
**三更尽,归位始**
与此同时,天边紫气凝成倒计时,悬浮空中,像一口看不见的钟在低鸣。
三更。
还有不到一炷香。
郭箫辰低头,看着掌心血书“我名李辰”四字。青焰仍在燃烧,字迹未褪。
他握紧断剑,剑身嗡鸣,青焰暴涨,照亮整片祭坛。
他低声道:“这一世,我为自己而战。”
常丙辉拔出另一把短刀,扛在肩上:“那就走。”
郭姝擦掉脸上的血和泪,从怀中取出一枚阴瞳符,贴在额心:“我跟着哥。”
秦梦终于拔出心口银针,随手扔进雪里。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别在腰间,轻声道:“我也是。”
四人并肩而立,迎向北方风雪再起的方向。
身影渐渐没入苍茫北境。
冰面如镜。
倒影中,四人前行。
可郭箫辰的影子,仍带着一丝未褪的笑意,轻轻扬起嘴角,无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