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知的血
月影迷乱起来。掌心流出的血的颜色,流淌在他不知什么颜色的手臂上。
“圆月的先知,我告诉我自己,此刻我命不久矣。”
他想用右手拿笔在扯下的纸上写下这行字,没有墨。便用笔尖划破手指,用血拖拖沓沓地写着。写完,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手贴上麻木的脸,接住咳出的血,暗红和鲜红混在一起,他把血抹在长发上,从光洁的额前抹到光洁的后颈,最后走到墙边,喃喃着:
“先知般的残月,我告诉你,此刻你命不久矣。”
后仰,靠在墙上,如同耶稣殉道,圆月宁静地照着他灰白的脸。
二 张若虚
“张若虚是那种理想中的爱人。”我说。
“可惜你在他的诗里读出的是一个残破的他。”
错了。我没有正面反驳,但我知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与这奇丽的景观一同升起的,是他完整的魂魄。
有一缕头发忽然间开始撩拨我的脸,那是不属于我的触感,我没有在意,直到头发似乎被赋予了意识。我侧过头去,她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睛中读出了张若虚笔下的春江。
我又撇过头去,“残破就残破吧,我也是残破的。残破的人互相相爱,是否会走向补完?”
“生命如此,从不需要这圆月来照耀。”
然而,我仍旧吟唱着与明月的共鸣曲,看见月亮从江面上升起,此刻是秋天的风正盛的季节,我身边却是春花烂漫。
“你喜欢花吗?”我顿了一下,开了口。
“你想送我?”我没看她,但我看见她在笑。
“我自己喜欢罢了。”我余光看着她,不知道该笑还是应该保持镇静,但我最后却没有选择地哭了起来。
“帮我拿下眼镜。”
她没有骑上电动车,而是走路陪我回家,在这一片繁华的喧闹中的寂静之地,她抱住了我。
“你是风,我即江水。”
三 月落
这里是永不终结的夜晚,比极夜还要更漫长。
在这里,时间没有界限,空间是黑夜的领域,无限延伸到时间的尽头,这里是永夜,这里只有月亮,这里的月亮永远不会落下。
他看见月亮沉入了一片伟大而沉寂的黑暗之中,周围的人很慌张,而他知道没有什么永不落下的月亮,只有永不终结的夜晚,还有黑暗。
他没有坐在那冰冷的椅子上,而是伸开腿,坐在台阶上,台阶更是寒得彻得,椅子上还多多少少残留着他的体温,台阶在黑暗中仍旧能看出一尘不染。
“月亮最终是落下了,当月亮再次升起的时候,就不是这轮月亮了。”他的眼中流露出哀悯的神色,把深浅交错的手臂伸向最后的月,台阶下的所有人借月光看见了他手臂上的一条条暗红。
“绛色!”他喊到,“这是有预示的!”
他知道为什么在那晚之后他又活下来了,那是不死者的征兆和命运,但他确实感到灵魂剥离开去,没有人比坐在台阶上的他更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也没有人清楚要在他身上发生些什么。
他用刻刀划开了自己的手掌,他知道,他不是在像往常一样占卜天空之下要发生的一切,而是在祭奠自己的生命。
“孤独者,这是你的使命。”
四 月下酒
我还没喝酒就醉了,倒是她千杯不醉,我也不知道她那么能喝,我晕晕沉沉之中,她又空了一瓶啤酒。
“你不是很能喝酒的吗,怎么?”
“身体不太行。”我敷衍着她,抓起烤串往嘴里塞。
“吃辣的你倒一如既往,我甘拜下风,还是你厉害。”
她闷了一口酒。
“你有什么心事吧。”我忽然觉得应该严肃起来,坐好,多少有点一字一顿地问。
“大概吧。”她不耐烦地说,“坐低点,挡住月亮了。”
满月在地平线上,我忽然感到很愧疚,缩了缩身子,抓起她的半瓶酒。
“你还是很潇洒。喝酒的时候尤其是。”她耸耸肩,开了一瓶新酒,酒气让我更昏沉了。
挣扎地说:“月下酒,不需要仪式,需要的是人。”
“所以,你是李白吗?”
“以前是。”
“你现在还是。”她站起身来,酒瓶举过头顶,又慢慢地移到我头上,如同邀请月亮入这绿玉瓶,自己猛喝一口,快移过来,从下巴扣住我的脸,灌了我一口。
酒是月亮的炽烧。我彻底醉了,大概是她扯我回家的吧。
五 失落
失败了,月亮沉入大地,一片静寂。
他不知在唱什么,底下的人由寂静到喧闹,之后一齐唱起来。
每个人的眼中都流出眼泪,他们追求的皎洁的月亮,沉没下去,不仅仅是怅然若失,他们现在一无所有。因此,他们传唱起古老的颂歌。
“我们应当到江水边去。”很多人开始说。
所有人,浩浩荡荡,他也从台阶上一步一顿地走下来,走回到这片他注定葬身于此的土地,走回到他获得神圣启示的大江之畔。但是他知道,自己或许能够不死,但黑夜之中,这些追随着月亮光芒的人们,将会葬身于江水,他没有阻止,因为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艰难的走下来,呛了一口血。
大江之上,风烈,风鸣。
如同海潮溢涨一般,只能听见声音的江水感应到人的存在涌上来,在那一瞬间,所有人化为江水的一部分,他发现这江水本来就是血,在月亮落下之时,重塑世界。
他起身跃入江水。
六 灵均
“屈原遭受过太多误解了,再过几个世代,他将成为人们想认为的样子。”
我忽然悲伤地说。
“无所谓啊,那个真实的屈原不是在你心中还存在吗?他最后不也没有完成救天下苍生的任务吗,他最后也不是没有捍卫世间的正道吗?但是他心中还有你最为尊重的东西吧。那是他纯粹的灵魂。”
我沉默了。
理想主义者,身死而魂不灭。
然而天地吾生须臾,正道不复。
“惟我纯粹的爱与自由,我要给自己塑造一个完美世界。”我低下头,说。
她从后面抱住我。“我不愿意看到你跃入江水。”
“但是在纯粹的灵魂之下,你将生死再次化为玄同。”
终 完美而又痛苦的世界
他果然没有死,他从江水中站起来,一身血污,那是江水涤荡了他,这里没有任何人,他看见那熟悉的台阶板的神庙,供奉着世界树。
世界树已经被点亮,但暗夜之下没有生灵的痕迹。
他看见占据半个天穹跨度的月亮,从神庙那边缓缓升起,他走上台阶,依旧冰冷的神座上,散着一沓陈旧的纸,照着暗淡的月光,他看见,那是血的红色,那是自己身上江水的颜色。
“圆月的先知,我告诉自己,此刻我命不久矣。”
他像是触动般,翻开下一张。
“理性使我不死,感性使我永生。”
“江水的来源处,是归宿般的风起地。”
……
只剩下最后一张,已经陈旧发黄。
“残月,放逐的太阳神。”
此时,灿烂的月亮再一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