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少年的心气是踩碎的骨头

夏末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砖教室，平桥站在讲台前，粉笔灰在他手背落下细小的刺痛。三十七双眼睛如同黏稠的液体裹住他颤抖的指尖，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歪扭成诡异的弧度。

"这道题有人会解？"班主任老陈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划过凝滞的空气。前排女生缩了缩脖子，后排传来铅笔在草稿纸上刮擦的刺耳声响。平桥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空洞的回音，那些反复背诵的公式突然在齿间融成粘稠的胶。

直到林暮踹开后门。

少年染成鸦羽色的短发滴着水，冲锋衣兜帽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随手将湿透的书包甩上讲台，积水在地面洇出深色的花。"解就解，"林暮抓起半截粉笔，腕骨擦过黑板发出尖啸，"但别指望我按课本上的蠢方法。"

整个教室在寂静中炸开。平桥看着那个陌生人修长的手指在函数曲线上跳跃，像是解开某种神秘的锁。当林暮画出那条隐藏的辅助线时，老陈的眼镜片突然映出刺目的晨光。

"砰！"

玻璃碎裂的脆响让时间凝固。校工老张举着扫帚冲进来时，林暮正把碎玻璃扫进簸箕，血珠顺着虎口滴进水泥地的裂缝。"不小心，"他抬头时眼里闪着奇异的光，"碎得太好看了。"

那天之后，平桥发现自己总会遇见这个转学生。晨雾笼罩的操场，林暮会突然出现在双杠旁，用平桥从未听过的节奏做引体向上；午休时的图书室，他能准确说出深灰色封皮下压着的第三本《数学原本》的位置。平桥在他弯腰取书时瞥见他脖颈后的旧疤，蜿蜒如枯萎的藤蔓。

"你为什么转学？"某个暴雨突袭的傍晚，平桥终于开口。

林暮擦拭着他的老式瑞士军刀，刀刃折射的光斑在他眼底跳跃："听说这里有个叫平桥的，永远只解标准解法的笨蛋，"他忽然笑起来，"我想看看有多笨。"

期中考试前夜，平桥在空教室撞见林暮。少年正用圆规在课桌上画圆，笔尖在木质桌面刻出深深的凹痕。"看见那道裂缝了吗？"林暮将纸片按在刻痕上，"压力够大的时候，最脆弱的地方会先碎。"

平桥突然明白那天教室的窗户为何碎得那样恰到好处。他想起林暮总是出现在教学楼顶层的消防通道，那里有个被铁栅栏围住的小天台。那天深夜，平桥偷偷爬上去，看见林暮蹲在积水边，把某样银白色的东西扔进排水沟。

"你到底在找什么？"平桥的声音吓飞了檐下的鸽子。

林暮的指尖还沾着水渍："十七年前这里有个女孩，她摔碎了妈妈给的玉坠。"他忽然抓住平桥的衣领，"你相信吗？有人能听懂瓷片哭泣的声音。"

真相在期中考试那天轰然碎裂。当林暮在解最后一道大题时突然撕碎试卷，冲出教室的身影惊飞了窗外整片麻雀。平桥追到实验楼顶，看见那个总是桀骜不驯的少年正跪在积水里，颤抖的手指抚过地砖上干涸的血迹。

"找到了，"林暮举起那枚碎成八瓣的玉坠，裂纹间嵌着暗褐色的凝固血迹，"但修复它需要代价。"

平桥突然想起林暮脖颈后的伤疤。十五年前，他曾亲眼看见母亲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怀中紧抱着一尊碎裂的瓷观音。

林暮仰头大笑，雨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看啊平桥，十七年来没人看出这道题的真正答案——"他突然将玉坠砸向地面，裂纹在他脚下疯长成蛛网，"有时候，只有让破碎的东西，碎得再彻底一点。"

那年的全国数学竞赛，平桥交了白卷。他站在空荡荡的礼堂，看着林暮的座位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后来听说那个数学天才转学去了南方，再后来不知所踪。

二十年后，平桥成为著名数学家。某天深夜，他收到一只尘封已久的盒子，里面是两枚合而为一的玉坠，裂缝间缠着银丝般的脉络。附信只有潦草几笔："有些心气，不该被踩碎成尘埃，而该被岁月打磨成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