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殿的檀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星子碎光,漫在沐清漪周身。她盘膝坐在铺着云纹软垫的榻上,膝头摊开的是极星渊传承了万年的《星辰典》,泛黄的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墨色却依旧浓亮如淬了星辰。指尖顺着竖排的篆字慢慢滑过,掠过“继承人”三字时,指腹忽然顿住,纸页上的墨迹似凝了千斤力,硌得她指尖微微发疼,连带着心口也沉了沉。
殿外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远,檐角的铜铃偶尔轻响,碎了殿内的静。她垂眸望着那三个字,恍惚间跌进了幼时的暖光里——那时她还不及典籍阁的窗台高,丹田孱弱的毛病刚被族医诊出,族里的长老们聚在偏殿窃语,“神君之女怕是撑不起极星渊的天”的话,像细针似的钻入耳中。她缩在父君齐景渊的怀里,小手揪着他玄色衣袍上的流云纹,鼻尖红红的,怯生生抬眼:“父君,清漪是不是很没用?连灵力都聚不起来……”
齐景渊那时刚处理完族中要务,衣袍上还沾着外头的星霜,却弯腰将她抱得更紧,温热的掌心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胡说。我们清漪哪里没用?”他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映着殿内的烛火,暖融融的,“极星渊的继承人,从来不是只看灵力强横的。你三岁便能认出《星辰典》里的半数星图,族里哪个孩子比得上?慧心通透,比蛮力更难得。”
那晚的月光格外软,父君亲自坐在小炉旁给她熬固本的汤药,药香混着他身上的檀木气息,成了她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他捏着她的鼻子哄她喝下药汁,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甜滋滋的星髓糖,塞进她嘴里:“喝了药,咱们清漪就能慢慢养好了。等明年青云大会,父君带你去看各族的星灯,好不好?”
那时的她窝在父君怀里,含着糖,觉得整个极星渊的星辰都落在了自己掌心。什么体弱,什么非议,都抵不过父君一句“我的清漪最乖”,甜得能浸进骨子里。
可如今,掌心的甜意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星辰典》的纸页,薄脆的古纸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泛出青白。上月议事殿上的画面,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心底——
齐沐柏站在殿中,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容温润,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朝着父君拱手,语气里满是“为极星渊着想”的恳切:“神君,青云大会在即,这可是关乎我们极星渊在六合诸族面前的颜面啊。清漪侄女自幼体弱,这百年来灵力修为堪堪停在筑基中期,别说继承大统,怕是连代表咱们极星渊出席都要遭人耻笑。”
他顿了顿,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侧的雕花屏风——那处正是她躲着的地方,声音又沉了几分:“我也是忧心,怕她扛不住各族的目光,更怕极星渊的万年基业,毁在……资质平平之人手里。”
后面的话他没说透,可殿里长老们的附和声已经轰然响起:“含风君所言极是!神君,继承人之事不可儿戏啊!”“清漪小殿下虽心善,可灵力实在难堪大任……”
她躲在屏风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漫开,却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抬眼望向殿上的父君,那个曾说她有最通透慧心的人,此刻只是紧锁着眉,望着殿中跳跃的烛火,半晌没说一个字。
那沉默,比任何诋毁都更伤人。
她何尝不知道父君的难处?叔父齐沐柏这些年借着筹备青云大会的名义,明里暗里拉拢了大半掌事长老,族中势力早已悄悄偏向他那边。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凭她生来体弱,就活该被夺走父君守了一辈子的极星渊?凭叔父的几句谗言,就能抹掉她对极星渊的所有执念?
沐清漪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将《星辰典》轻轻合上,指尖抚过封面烫金的“星辰”二字,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执拗。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窗,极星渊的星海撞入眼帘——亿万星辰悬在天幕,像是缀满了碎钻,却冷得刺骨,风卷着星子的寒气扑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叔父以为她体弱可欺,以为她会乖乖让出继承人之位?
她偏不。
就算丹田孱弱,就算灵力低微,她也是齐景渊的女儿,是极星渊正统的继承人。青云大会又如何?叔父的阴谋诡计又如何?她会守住父君的心血,守住这方星海,哪怕前路铺满荆棘,哪怕要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哪怕要把幼时的甜熬成如今的苦,她也绝不会退。
风吹起她的素色衣袂,发丝贴在颊边,带着微凉的湿意——不知何时,眼眶竟湿了。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水光,望着漫天星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眸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甜是幼时父君塞在嘴里的星髓糖,虐是如今无人撑腰的步步难,可这极星渊的天,她总得自己试着撑起来了。